眼見百姓即將砸門搶糧,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長街儘頭突然傳來整齊的腳步聲。
一隊官兵跑步而來,約莫百人,個個披甲持槍,領頭的是個絡腮鬍的百戶呂濟,滿臉橫肉,眼神凶戾。
官兵衝進人群,槍桿橫掃豎砸,瞬間放倒一片。
慘叫聲、骨頭碎裂聲、哭喊聲響成一片。
“造反啊?”
呂濟站在臺階上,叉著腰,唾沫橫飛,“老子是轉運使衙門百戶呂濟,徐大人體恤你們,開倉售糧,你們就這麼報答?都給我聽著,從現在起,排隊!誰再敢往前擠,格殺勿論!”
槍尖在晨光下泛著冷光,血順著槍纓滴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團暗紅。
人群被鎮住了。
死一樣的寂靜重新降臨。
隻有受傷者的呻吟,和雨水沖刷血跡的聲音。
文吏擦了把汗,重新展開公文,聲音還有些發顫:“現在開始售糧,每人限購一鬥,錢糧當場交割,概不賒欠。”
隊伍緩慢地向前移動。
每個人走到櫃檯前,交出皺巴巴的銀票和散碎的銀子,甚至還有銅錢串子,接過那小小一布袋糧食。
糙的陳米,摻雜著沙粒和穀殼,掂在手裡,輕得讓人心慌。
一個老婦人巍巍遞上最後一塊碎銀,文吏掂了掂,扔進錢箱,把一鬥米推過去。
老婦人接過,死死抱在懷裡,轉往外走。
走了幾步,腳下一,摔倒在地。
米袋破了,白花花的米灑出來,混進泥水裡。
老婦人怔怔看著,忽然嚎啕大哭,用手去捧那些混了泥水的米,捧起來,又下去。
旁邊有人想扶,被兵的槍桿攔住。
“下一個!”文吏的聲音冰冷。
訊息傳到轉運使衙門時,徐謙正在用早膳。
一碗冰糖燕窩,一碟蟹黃湯包,一籠翡翠燒麥,還有幾樣致小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細細咀嚼,好像品嚐的不是食,而是某種勝利的滋味。
李惟青垂手站在一旁,彙報著售糧的況:“今日場麵一度失控,呂百戶帶著衙門的兵彈,百姓傷了十七人,死了三個,現在秩序已恢復,售糧正在繼續。”
徐謙夾起一個湯包,輕輕咬破皮,吸了口滾燙的湯,滿意地眯起眼:“死了三個?哪三個?”
“一個老丈,被倒踩踏致死;一個婦人,為護孩子,被槍桿砸中後腦;還有個年輕書生,衝撞兵,被當刺了一槍。”
“書生?”徐謙挑眉,“什麼?可有功名?”
“王鶴林,是個生,去年院試落榜。”
李惟青低聲道,“他家人正在衙門外哭訴…”
“哭訴什麼?”
徐謙放下筷子,拿起帕了角,“擾糧政,衝擊衙,按律當斬。呂百戶置得當,何錯之有?去,拿十兩銀子,打發他們走,若再敢鬨,以同罪論。”
“是。”
李惟青應下,遲疑片刻,“大人,糧價是否稍降一些?今日之後,民怨怕是…”
“民怨?”
徐謙笑了,那笑容在晨裡顯得格外刺眼,“李判,你告訴我,民怨能做什麼?能掀了衙門?能殺了本?還是能變出糧食來?”
徐謙站起,踱到窗前。
雨還在下,細密如針,將庭院裡的假山、梅樹籠罩在一片朦朧水汽中。
“他們怨,是因為餓;餓了,就得吃飯;要吃飯,就得買糧;買糧,就得掏銀子。”
徐謙的聲音平靜而篤定,“等他們掏光了最後一個銅板,自然會去找別的出路,賣兒賣女,典房當地,或者…”
徐謙轉過身,看著李惟青:“去恨那個,讓他們陷入如此境地的洪災。”
說完,徐謙舀起一勺燕窩,送入口中,閉上眼睛,品味那滑膩香甜的滋味。
“等我們糧賣的差不多了,等怨氣積攢夠了,等死人再多一些,等杭州城變成一座火藥桶,那時候隻要輕輕一點。”
徐謙睜開眼,眼中寒光一閃,“山高皇帝遠,隻需一封奏摺,參陸恆、趙端、周崇易等人一個賑災不利、囤糧居奇的罪名,你說官家和朝廷會信誰?”
他又做了個彈指的動作。
“砰!這些人,就會粉身碎骨。”
同一時間,伏虎城,校場。
雨中的訓練並未停止。
數千新兵,分作四個方陣,在校場的泥濘中操演。
雨水順著鐵盔邊緣流下來,糊住眼睛,冇人敢擦。
口令聲在雨幕中迴盪,混著沉重的息。
韓震站在點將臺上,渾溼,卻像釘子般釘在那裡,目如鷹隼般掃過每一個方陣。
“左轉!”
“前進!”
“刺!”
長槍如林,刺破雨幕,作雖還顯稚,卻已有了森然的殺氣。
潘、徐思業、秦剛三人各自站在一個方陣前,親自示範、糾錯。
潘最狠,作稍有遲滯,鞭子便過去,在溼的衫上留下清晰的紅痕。
徐思業則細,一個握槍的姿勢,能糾正半個時辰。
秦剛嗓門最大,罵聲能過雨聲。
校場邊緣,沈迅的火營正在冒雨練火銃。
儘管用油布小心遮蓋著火藥和引信,但溼的空氣還是讓啞火率高了不止一倍。
沈迅臉鐵青,親自檢查每一支火銃,嗬斥著那些因為張而作變形計程車卒。
更遠,新擴建的城牆工地上,百姓和災民正正在冒雨施工。
夯土的號子聲、石料撞聲,和校場的練聲混在一起,讓整座伏虎城沉浸在一片喧囂中。
陸恆站在城牆的瞭臺上,披著蓑,著下麵的一切。
雨水順著蓑邊緣滴落,在他腳邊匯一小灘水。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對後的何元道:“韓震從潰兵中招的那一千多人,安置得如何?”
“已打散編各營。”
何元撐著傘,試圖為陸恆擋雨,卻被陸恆推開,“其中確有能人。有個趙大山的,原是淮北府軍的百戶,擅使長刀,帶兵有一套。還有個馬六的,是邊軍夜不收出,通偵察襲擾。韓將軍都很看重。”
“品行呢?”
“經過幾次試探,都是忠義之人。”
何元頓了頓,“那些決了的,首都埋到後山了,潘將軍親自盯著辦的,很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