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元說完,陸恆隻是點了點頭,並未言語,抬頭望向杭州城的方向。
雨幕厚重,什麼也看不清,隻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輪廓。
“徐謙今天開倉售糧了。”陸恆忽然說。
何元一怔:“公子如何得知?”
“沈通半個時辰前送來的訊息。”
陸恆的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鬥米一兩二錢,每日限售一萬石。”
何元倒抽一口涼氣:“這…這是要激起民變啊!”
“他要的就是民變。”
陸恆轉過身,蓑衣上的雨水甩出一道弧線,“民變了,他才能以平亂之名,徹底掌控杭州;民變了,他才能把所有的罪責,推到別人頭上。”
“公子是說…”
“我,趙端,周崇易,清辭和商盟,甚至是李惟青和陳全兩個蠢貨。”
陸恆笑了笑,那笑意卻比雨水還冷,“都是他準備好的替罪羊。”
何元臉色發白:“那我們現在…”
“等。”
陸恆打斷他,“等他的糧價再漲,等民怨再沸,等他把所有的戲,都唱到高。”
他轉眼向校場,向那些在雨中咬牙練計程車卒,向遠工地上忙碌的影,“然
後,我們上場。”
“對了”
陸恆再次詢問:“各營參將、校尉等百人以上將領尚未正式任命,軍中諸將對此有何反應?”
何元如稟報道:“各營將領中,有的在私下猜測,也有保持沉默的,但總而言,反應基本正常,並未出現異常況。”
雨越下越。
伏虎城的喧囂,杭州城的死寂,都被這場無邊無際的秋雨,吞噬得無聲無息。
八月二十,雨停。
天空像一塊洗過的灰布,低低在杭州城頭。
微弱,照在溼漉漉的街巷上,水汽蒸騰,夾雜著一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倉前,隊伍比前幾日更長。
人們的臉更差了,眼神也更空。
許多人的衫上沾著泥點,鞋底磨破了,出凍得發青的腳趾。
冇人說話,也冇人擁,隻是沉默地站著,像一排在秋風中等待收割的枯草。
糧價又漲了。
“鬥米一兩五錢。”
文吏的聲音已經麻木,像在唸一段與己無關的經文,“每人限購半鬥,錢糧當場割,概不賒欠。”
隊伍蠕了一下,響起抑的氣聲,但很快又歸於死寂。
一箇中年漢子走到櫃檯前,掏出一個破舊的錢袋,倒出裡麵所有的銅錢,又出幾塊碎銀,一起推過去。
文吏數了數,搖頭:“還差三錢。”
漢子愣住,哆嗦著:“爺,行行好,我就這些了,家裡孩子三天冇吃頓飽飯了。”
“差一錢都不行。”
文吏眼皮都冇抬,“下一個。”
漢子僵在那裡,後麵的催促聲響起。
他忽然跪下,磕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爺!求您了!半鬥就行!半鬥!”
文吏皺起眉,朝旁邊的衙役使了個眼。
兩個衙役上前,架起漢子,拖到一邊。
漢子掙紮著,嘶喊聲像受傷的獸:“我的錢!我的錢!還給我!”
錢袋被扔回來,銅錢散了一地,滾進泥水裡。
漢子撲過去撿,手忙腳亂,泥水糊了滿臉。
有人想幫他,卻被衙役瞪了回去。
隊伍繼續向前移動。
每個人交出更多的銀子、銅錢,換回更少的、摻雜著更多沙石的米。
沉默像瘟疫一樣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街角,幾個衣衫襤褸的半大孩子蹲在牆根下,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買糧的人,盯著他們懷裡死死抱住的米袋。
最大的那個孩子約莫十二三歲,瘦得顴骨凸出,眼睛卻亮得瘮人。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對身邊更小的孩子低聲道:“看見冇?那個穿藍衫的,米袋冇紮緊。”
最小的孩子才五六歲,怯怯地搖頭:“狗子哥,我餓。”
“餓就對了。”
狗子的孩子眯起眼,“等會兒跟著我,搶到米,咱們就有吃的了。”
轉運使衙門,後堂暖閣。
徐謙今日心格外好。
李惟青呈上的賬冊顯示,開倉三日,售出糧食三萬石,收得白銀四萬五千兩。
扣除購糧本和損耗,淨利兩萬八千兩。
而這,還隻是開始。
“大人神機妙算。”
李惟青難得奉承了一句,“如今杭州糧市,已儘在掌握,百姓即便怨恨,也隻能咬牙認了。”
徐謙靠在榻上,手裡把玩著那對和田玉核桃,聞言笑了笑:“這才哪到哪!等他們手裡的現錢榨乾了,就該別的心思了,房產、田地、乃至妻;惟青,你信不信,不出半月,杭州城裡的當鋪、牙行,生意會好得不得了。”
李惟青低頭:“大人明見。”
“伏虎城那邊,有訊息嗎?”徐謙忽然問。
“徐方將軍昨日有信來,說十萬石糧已接應到,正押運回伏虎城;路上遇到小災民,已彈下去。”
李惟青回道,“信上還說,伏虎城新兵練頗見效,請大人放心。”
徐謙滿意地點頭:“告訴徐方,好好練兵,將來有用得著的時候。”
“陸恆這幾日,在做什麼?”徐謙又問。
李惟青遲疑了一下:“據眼線回報,陸巡使深居簡出,除了每日去巡衙門點卯,便是回張家聽雪閣。伏虎城那邊,韓震等人按部就班練兵,未見異。”
“深居簡出?”徐謙挑眉,“他是怕了,還是在醞釀什麼?”
“下以為,怕是真怕了。”
李惟青道,“大人雷霆手段,抄家下獄,掌控糧市,又握有伏虎城兵權。陸恆除非真想造反,否則隻能低頭。”
徐謙沉默片刻,緩緩轉手中的玉核桃,“不對。”
“陸恆不是會低頭的人。江之事,玄天教之事,他都敢扛,如今這般安靜,反而可疑。”
徐謙雙目盯著李惟青:“加派人手,盯他,盯張家,盯伏虎城。尤其是糧食,我們最後那十萬石,什麼時候到?”
“最遲後日。”
“讓徐方親自押送,多帶兵馬,以防萬一。”
徐謙眼神銳利,“我有種覺,陸恆在等什麼。”
等什麼?
李惟青不知道。
他隻覺得,這暖閣裡的溫度,似乎忽然降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