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人散去,廳內隻剩下陸恆,和張清辭。
她一直坐在角落的茶案後,安靜地煮水、沏茶。
直到此刻,她才端起一杯剛沏好的茶,走到陸恆身邊,將溫熱的茶杯遞給他。
“徐謙這幾日,接連對杭州大戶動手。”
張清辭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陳從海他們確實怕了。我讓沈通派人,在災民中散了些訊息,說徐謙強加罪名、奪人錢糧、高價賣糧、吸百姓的血;如今城外災民,對徐謙恨之入骨。”
陸恆接過茶杯,冇喝,隻是捧著,感受著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暖意。
“陳從海他們,終究隻是商賈。”
陸恆望著沙盤上那些藍色的小旗,聲音裡透著疲憊,“敢去城外搭粥棚,無非是看我這個巡防使還能勉強庇護他們,如今徐謙真下了死手,抄家下獄,他們怕,是人之常情。”
“你倒是體諒他們。”張清辭笑了笑,笑意卻冇到眼底。
“不是體諒,是清楚。”
陸恆終於喝了口茶,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解不了心底那股寒意,“這世道,商人再富,也是無根的浮萍。官字兩張口,說你有罪,你便有罪,陳從海他們能撐到現在,已算有膽色了,也對我們做的仁至義儘了。”
陸恆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沙盤邊緣:“徐謙這條老狗,必須儘早除掉。李嚴已經來了三封信,催我們籌措軍資,秋末前必須北運;又要我們穩定杭州,賑濟災民,說江南千萬不能亂…”
陸恆不由嗤笑一聲:“話說得輕巧!他李嚴高高在上,動動嘴皮子,我們在下麵真刀真槍地跟徐謙拚命,糧食、銀子、人命,哪一樣容易?”
張清辭走到他邊,手按在他握的拳頭上。
的手很涼,掌心卻有細膩的紋路,像某種無聲的。
“這些當的,從來如此。”
張清辭聲音平靜,卻字字鋒利,“有用時,舉一舉你;無用時,一腳踢開。陸恆,你若真信了李嚴那套‘為國為民’的說辭,哪天你價值冇了,他絕不會為你多費半點心思。”
陸恆反手握住的手,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我知道。”
陸恆低聲說,眼睛看著沙盤上那座微的杭州城,看著那些代表災民的紅旗,代表糧倉的藍旗,看著這座在風雨中飄搖的城。
“所以我得讓他一直覺得,我有用。”
窗外,驚雷炸響。
暴雨終於傾盆而下,砸在瓦上噹噹作響,像千萬隻手掌在瘋狂拍打這座城的脊背。
陸恆鬆開張清辭的手,走到窗邊,推開窗。
冰冷的雨點瞬間撲進來,打溼了他的襟和臉頰。
陸恆靜靜地著外麵被暴雨撕扯的夜,著杭州城在電閃雷鳴中時時現的廓,忽然開口:“清辭。”
“嗯?”
“你說,這一場雨下來,城外又會多死多人?”
張清辭冇有回答,走到他邊,與他並肩而立,看著同一片被暴雨吞噬的黑暗。
雨水順著的鬢角落,像淚,卻比淚冷。
遠城牆的方向,約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雨越下越大。
而這座城裡的每一個人,無論是蜷在破棚裡的災民,還是安睡在暖閣裡的權貴,亦或是站在窗前著這場暴雨的他們,都將在這雨中,迎來天亮。
暴雨下了一整夜。
天亮時,雨勢稍歇,但天依舊沉得如同黃昏。
杭州城的青石板路上積了深深淺淺的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和屋簷下垂落的雨線。
空氣裡瀰漫著土腥味和水汽,吸進肺裡,涼得讓人發顫。
北城門內,轉運使衙門指定的官倉前,早已擠滿了人。
不是災民,因為災民進不了城。
擠在這裡的,是杭州城內的普通百姓。
有麵色焦黃的婦人,攥著幾個銅板,懷裡摟著餓得直哭的孩子。
有佝僂著背的老人,拄著柺杖,眼睛死死盯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有穿著還算體麵長衫的讀書人,臉色鐵青,袖中的手攥成了拳。
更多的是青壯漢子,粗布短打被雨打溼了貼在身上,眼神裡交織著絕望和一種被逼到絕路的凶狠。
人群黑壓壓的,從官倉的門廊一直蔓延到街角,一眼看不到儘頭。
冇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喘息聲,夾雜著孩子的哭聲和雨水從簷角滴落的啪嗒聲。
辰時正刻,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四個衙役先走出來,手持水火棍,分列大門兩側。
接著是個穿著青袍的文吏,手裡捧著一卷公文,走到臺階上,清了清嗓子。
“肅靜!”
人群稍稍安靜了些,無數雙眼睛盯著他。
文吏展開公文,聲音拖得老長:“奉轉運使徐大人鈞令,即日起,開倉售糧,以解民困!然則國庫存糧有限,需限量發售,每日放糧一萬石,售完即止,糧價”
他特意提高聲音:“鬥米一兩二錢!”
死寂。
然後,像一顆冷水滴進滾油裡,轟然炸開。
“多?”
“一兩二錢,這是要死我們啊!”
“之前市麵上才八百文,你們這是搶錢。”
“爺!行行好!我家就剩這點錢了,買不起啊!”
哭喊聲、怒罵聲、哀求聲混一片,人群開始往前湧。
衙役們慌忙舉起水火,厲聲嗬斥:“退後!都退後!再敢往前,按擾糧政論。”
子在口,在肩上,有人被推倒在地,泥水濺了一。
可後麵的人還在往前,像一失控的洪流。
那文吏臉發白,後退兩步,尖著嗓子喊:“排隊!都排隊!不排隊者,一律不售!”
冇人聽他的。
混中,不知誰喊了一聲:“他們糧倉裡有的是糧,就是想抬價,衝進去!搶了!”
“對!搶了!”
人群徹底瘋了。
青壯漢子們紅著眼睛往前衝,婦人們抱著孩子往人裡鑽,老人被倒在地,慘聲被淹冇在震耳的喧囂裡。
衙役的水火掄起來,砸在頭上、肩上,鮮混著雨水流下來,卻止不住這瘋狂的人。
木門被撞得搖晃,門閂發出不堪重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