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徐謙那副自信滿滿的神態,李惟青不敢再多言,遂躬身恭敬地說道:“大人明鑑。”
“明日開倉售糧的事,安排妥當了?”徐謙轉回身。
“妥當了!按大人的意思,定價鬥米一兩二錢。”李惟青說到價格時,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
“怎麼?覺得高了?”徐謙挑眉。
“如今市麵上糧價,最高不過鬥米八百文,咱們定一兩二錢,百姓怕是…”李惟青冇說完。
“怕是什麼?買不起?”
徐謙走回榻邊,重新拿起那塊玉佩,指尖摩挲著溫潤的玉麵,“李判官,你算算賬。如今杭州城內,大小糧行三十七家,被我抄了多少家了,剩下的,誰還敢放一粒米出來?城外二十萬災民,城內數十萬百姓,每日要吃掉多少糧食?他們不買我的米,買誰的?”
徐謙自得一笑,“陸恆倒是想賑災,可他拿什麼賑?救他和張清辭那點存糧,養他自己的兵都不夠,還敢放開接濟災民?我聽說,他已經停止往伏虎城引渡災民了,為什麼?因為養不起了。”
窗外忽然響起悶雷,遠遠的,像天邊有人擂鼓。
徐謙走到窗前,望著迅速陰沉下來的天空:“這場雨下來,城外每日又得多死上千人,死的人越多,活著的人就越慌,越慌,就越捨得掏銀子買命糧。”
徐謙轉過身,燭光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得很長,微微晃動著。
“頭三天,每日隻放一萬石出來。”
徐謙緩緩道,“要讓他們搶,要讓他們擠破頭,要讓他們知道,這杭州城裡的米糧,我說了算。”
李惟青低著頭,應了聲“是”,後背的袍已被冷汗浸,在皮上,冰涼一片。
又一聲悶雷滾過,這次近了些。
要下雨了。
同一時刻,張家聽雪閣。
窗戶敞開著,帶著溼氣的風灌進來,吹得燭火晃。
陸恆站在那張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拿著一細竹竿,竿尖懸在沙盤上方,微微抖。
沙盤是這半個月新製的,比伏虎城那個更細。
杭州城牆、街巷、河道、城門,都用不同的砂土堆砌出來,連主要的坊市、衙門、糧倉位置都標得清清楚楚。
沙盤上滿了小旗,紅代表災民聚集點,麻麻,像一片燃燒的火;藍代錶轉運使衙門的糧倉,隻有三,卻在城西最要的位置。
沈七夜、沈通、沈冥、沈墨…,一眾心腹肅立在沙盤兩側,無人說話。
廳隻聞燭芯開的劈啪聲,和窗外漸起的風聲。
沈淵匆匆推門進來,帶進一涼氣。
“公子,訊息確鑿。”
沈淵聲音得很低,卻字字清晰,“徐謙明日開倉售糧,定價鬥米一兩二錢。”
“嘶!”
廳響起抑的泣聲。
沈七夜攥了拳,眼中殺意幾乎要溢位來:“一兩二錢,這老賊,是要吸乾杭州百姓的!”
陸恆冇說話,手中的竹竿慢慢垂下,竿尖點在沙盤上“杭州”二字的位置,停了很久。
然後他鬆開手,竹竿“嗒”一聲倒在沙盤邊緣,滾了半圈,不了。
窗外,夜已濃,杭州城的燈火卻是稀稀落落。
更遠,城牆之外,是無邊的黑暗,那裡冇有燈,隻有死亡,正隨著每一陣風,吹進這座城的每個角落。
“城外…”陸恆開口,聲音有些啞,“今日死了多人?”
沈七夜沉默一瞬,低聲道:“城東葬崗,新埋一千九百七十一,其中,孩兩百八十九人。”
陸恆閉上了眼。
燭在他臉上跳,照出眉心擰死結的皺紋,和眼角細微的。
他站在那兒,背得筆直,雙手垂在側,卻握得很,到指甲嵌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痕。
良久,陸恆睜開眼,眼中已無波瀾。
“七夜。”
“在。”
“暗衛現在多少人?”
“六百四十三人。另外,還有一百二十七名孤兒正在訓練,最大的十三歲,最小的六歲。”
沈七夜頓了頓,“公子,還要再收?”
“收。”
陸恆轉身,目光掃過廳中每一個人,“亂世之中,孤兒最易夭折,也最易成死士。你去挑,去選,暗衛擴充到一千人。銀子從我的私賬走,不夠,去潘桃那裡支。”
“是。”
“沈通。”陸恆看向那個一直沉默的蛛網首領。
沈通上前一步:“公子。”
“災民之中,玄天教的人,清得如何了?”
“伏虎城外,陸續接引的十萬災民裡,混入的玄天教眾約五百人,已全部…”
沈通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一個不留。杭州城外二十餘萬災民中,目前已發現九百八十三人,分散在十七個聚集點,是否要…”
“先不。”陸恆打斷他,“他們還有用,盯了,但別打草驚蛇。”
沈通眼中閃過一疑,卻立刻低頭:“遵命。”
陸恆走到沙盤前,重新拿起那竹竿,點在伏虎城的位置:“沈淵,傳訊韓震。伏虎城,停止接引災民,現有的,好生安置,另外—”
陸恆眉頭微蹙:“韓震信中說,從災民潰兵裡招募了一千餘人,其中有北軍老兵,甚至有幾個百戶?”
“是。”沈淵回道,“都經過層層選拔考驗,忠誠暫無問題,已充實到騎兵營和各營。”
“那些品行不端、貪生怕死之徒呢?”
“按公子之前的命令,已秘扣押,韓將軍來信請示,如何置。”
陸恆看著沙盤上伏虎城那麵小小的黑旗,沉默了很久。
久到燭火又開一個燈花,劈啪一聲,在寂靜的廳格外刺耳。
“殺了。”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像兩塊冰,砸在地上。
沈淵一怔:“公子,那一共有三百多人,若是都…”
“世用重典,治軍需鐵。”
陸恆的聲音冇有毫起伏,“這些人今日能當逃兵,明日就能叛變;今日敢貪生怕死,明日就敢臨陣倒戈;留著,是禍害,浪費糧食,更寒了那些真心效命將士的心。”
陸恆抬起頭,看向沈淵:“告訴韓震,做得乾淨些,首埋遠點。”
沈淵結滾了一下,最終躬:“是。”
“還有,徐謙最後那十萬石糧,五日到杭州。”
陸恆的竹竿移向沙盤上的漕運水道,“徐方三人已死,李惟青卻還矇在鼓裡,傳信讓伏虎城出兵接應。”
“告訴潘,糧食,直接運回伏虎城;另外,韓震的騎兵營,封鎖伏虎城周邊十裡,斥候巡哨二十裡,但有異,或外來者闖…”
陸恆手中突然竹竿重重敲在沙盤邊緣:“一律扣押,反抗者,就地格殺。”
“是!”
眾人齊聲應道,聲音在空曠的廳迴盪。
陸恆擺擺手,眾人依次退下。
最後離開的沈七夜輕輕帶上了門,將呼嘯的風聲隔絕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