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不夠,繼續接引災民,儘量以青壯為主。”
陸恆聽完黃福的話,搖了搖頭,“傳令:伏虎營、徐家營、清水營、水師營,即日起擴編,每營增員至三千,總計一萬二千人,騎兵營擴充至一千人。”
“嘶!”
廳內響起倒抽冷氣的聲音。
潘美第一個出聲:“大人,兵甲器械不夠!”
“現庫存鎧甲四千副,刀槍八千件,弓弩兩千。”黃福報出數字,“就算隻配齊基礎兵械,也差著一大半。”
“馬匹更缺。”韓震沉聲道,“騎兵營現有戰馬四百八十匹,馱馬、役馬五百,按一騎配置,還差…”
“差很多。”陸恆打斷他,“我知道。”
陸恆走回主位,坐下,雙手按在膝上。
目光掃過廳中每一個人,韓震的剛毅,潘美的沉穩,徐思業的隱忍,秦剛的躁動,沈迅的專注,李魁的疲憊,何元、黃福的憂色。
“所以不是一次配齊。”
陸恆緩緩道,“新兵入營,先訓;三個月後再大比,優者留,劣者汰;留者授甲,淘汰者可編入巡防隊,配棍棒,維持災民營地秩序。”
徐思業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要精兵?”
“對,兵。”
陸恆前傾,眼中火躍,“我要的不是一萬三千個拿兵的人,我要的是九千個能死戰的銳士,一千個如臂使指的騎手,還有三千個能在水上搏命的漢子。”
陸恆站起,走到窗前。
窗外,伏虎城的工地上塵土飛揚,數不清的人影在烈日下勞作。
挖地基的,扛木料的,砌磚石的,號子聲此起彼伏。
“這世道,糧就是命,兵就是權。”
陸恆的聲音不高,卻字字砸在每個人心上,“今天我們在伏虎城流汗,是為了明天不在別流。”
陸恆轉:“軍械不夠,我來想辦法;馬匹不夠,段慶續已在北地尋購;糧食”
陸恆轉首看向何元,“還夠撐多久?”
“存糧盈,公子早已未雨綢繆,因此伏虎城糧食無憂。”何元道。
“嗯!”
陸恆走回沙盤前,竹竿點在黃河沿岸,“北麵的仗,很快就會有個結果了,杭州的局,也該有個分曉了。”
陸恆放下竹竿,雙手撐在沙盤邊緣,低頭看著那片小小的山河。
廳無人說話。
隻有窗外傳來的號子聲、夯土聲、鋸木聲,混一片沉悶的背景音,像這座城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沈淵匆匆推門而。
“公子。”他遞上一封信,聲音得極低,“夫人的信。”
信封是尋常的桑皮紙,封口卻有一個用硃砂畫的極小梅花印,那是張清辭與陸恆約定的暗記。
陸恆拆開信。
紙上隻有寥寥數行,字跡是張清辭的,卻比往日潦草,顯是寫得極急:“宮中訊,家因北疆戰事、黃河水患,朝堂爭端不休,急火攻心,已臥病三日。朝中求和派趁機發難,要求割地議和。李嚴大人連上三本,力主死戰,遭群臣圍攻,江南恐有大變。”
信末,另起一行,墨跡未乾,顯然是最後添上的:“速歸,商議應對。清辭。”
陸恆緩緩折起信紙。
紙很輕,卻像一塊燒紅的鐵,燙得他掌心發麻。
陸恆抬起頭,看向廳中眾人。
所有人的目都落在他臉上,等著他說話。
“按方纔議定的,去做。”
陸恆開口,聲音竟出奇平靜,“韓震,擴軍事宜你總攬;潘美、徐思業、秦剛、李魁,各營整訓不得懈怠;何元、黃福,糧械賬目每日一報。”
陸恆最後看向末座的沈迅:“沈迅,火器營加緊操練,震天雷、火銃,我要看到實打實的戰法,不是花架子。”
“是!”眾人齊聲。
陸恆將信紙收入懷中,轉身朝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冇有回頭:“伏虎城,交給諸位了。”
門開了又關。
廳內重新陷入寂靜。
良久,韓震一拳砸在沙盤邊上,沙土簌簌落下,低聲道:“要變天了。”
陸恆策馬衝出伏虎城時,日頭已經開始西斜。
官道兩旁的稻田裡,晚稻剛插下不久,秧苗稀稀疏疏的,在熱風裡蔫頭耷腦。
更遠處,災民的隊伍還在源源不斷地南下,像一條骯臟的河,緩慢地、固執地朝著杭州方向流淌。
馬是韓震挑的好馬,四蹄翻飛,兩側景物飛快倒退。
風颳在臉上,帶著泥土和汗水的腥氣。
陸恆伏在馬背上,腦中飛速轉著信上的每一個字。
家“病”了。
真病還是假病?
或許是真急火攻心,也或許是不想開庫掏錢的託辭。
黃河水患要賑災,北疆戰事要軍餉,朝廷國庫早被這些年層層盤剝掏空了。
剩下的,隻有家自己的私庫、庫。
那些錢,是修宮殿用的,是養妃寵用的,卻唯獨不是給百姓活命、給將士搏命用的。
李嚴被圍攻。
這不意外。
一個主戰派的樞使,在求和派當道的朝堂上,本就是孤臣。
連上三本,那是把命豁出去了。
可豁出去又能怎樣?
朝廷不發糧餉,北方十來萬大軍靠什麼打?
靠忠義?忠義填不飽肚子。
馬匹轉過一個彎,杭州城牆的廓出現在地平線上。
暮開始四合,城頭已經點起了火把,星星點點的,像一隻巨睜開了眼睛。
陸恆忽然到一陣極深的疲憊。
不是的累,是心裡的。
像一個人扛著一座山走了太久,肩骨快碎了,腳下每步都陷進泥裡,卻還得走,因為停下來,山就會砸下來,砸碎後所有想保護的人。
他不想起前世那些小說裡的主角,邊總有謀士如雲,諸葛亮、劉伯溫、張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
可他呢?
沈寒川走了,李嚴在朝堂自難保,周崇易算個盟友卻格局有限,張清辭已是傾儘全力。
“要是真有那麼個人…”陸恆喃喃自語,聲音散在風裡,“該多好。”
馬鞭揚起,又落下。
馬嘶鳴一聲,撒開四蹄,朝著那座燈火漸起的城池,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