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大小姐!謝陸大人!”
“活命之恩啊!”
“來世做牛做馬報答…”
望著粥棚前百姓俯首叩拜、高聲呼喊,張清辭手中握著的勺子微微一頓。
她看著眼前這些跪拜的身影,看著他們額頭上沾著的泥土,看著那些眼睛裡死灰復燃的光,那是活人纔有的光。
張清辭忽然想起母親的手劄,上麵寫過的一句話:“這世道,民心是最賤的,也是最貴的,你給他們一口吃的,他們就能把命給你。”
“大小姐。”春韶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陳全來了。”
張清辭抬眼望去。
官道那頭,一頂小轎正顛簸而來。
轎旁跟著七八個衙役,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男子,穿著轉運使衙門的官服,正是市舶司提舉陳全。
轎子在粥棚三十步外停下。
陳全鑽出轎子,整了整衣冠,臉上堆起笑,大步走過來。
“陸夫人!”他拱手,聲音洪亮,“陳某奉徐大人之命,特來”
話冇說完,就被陳從海攔住了。
“陳大人。”
陳從海皮笑不笑,“這粥棚是商盟的私產,賑的是商盟的糧,轉運使衙門若有心賑災,北門倉那兒,也該支起鍋灶了吧?”
陳全笑容一僵:“陳東家這話說的,徐大人這不是派本來協助商盟嘛!畢竟賑災大事,需得府主持,方合規矩。”
“規矩?”
錢盛從旁邊踱過來,手裡盤著兩個鐵核桃,“陳大人,轉運使衙門定的規矩是:無批文,不得運糧杭,不得災時囤糧居奇,咱們商盟這糧,可是三個月前就囤在自家倉裡的,不犯您的規矩吧?”
周永也慢悠悠走過來:“再說,徐大人要主持賑災,我們歡迎,隻是”
周永指了指遠轉運使衙門的方向,“衙門前的粥廠,一日放不過五百人的量,排隊的災民倒有三千,陳大人若有心,不如先管管那兒?”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把陳全堵得臉青白。
陳全後那些衙役想上前,卻被陳、周、錢三家護院橫攔住。
子抵著口,冇人敢闖。
陳全咬咬牙,看向張清辭:“陸夫人,您這是…”
張清辭這才放下木勺,用帕子了手,緩緩走過來。
走得很穩,棉布襬掃過塵土,卻在幾步外停住,正好隔著一個恰到好的距離,既不失禮,也顯疏離。
“陳大人。”
張清辭開口,聲音清泠泠的,像山泉撞石,“商盟賑災,隻為活人,不為爭功,您若想幫忙,那邊缺人劈柴,缺人挑水,缺人維持秩序,都是實在活計。”
頓了頓,目在陳全臉上停了一息:“若隻想主持,請回。”
陳全張了張,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人。
素荊釵,不施黛,可那眼神裡的東西,比袍上的補子還。
他又看向後,黑跪著的災民,虎視眈眈的護院,還有遠那些粥棚上升起的、越來越多的炊煙。
那不止是煙。
那是人心。
陳全最終拱了拱手,一句話冇說,轉回了轎子。
轎簾放下時,他最後看了一眼粥棚,春韶正扶起一個摔倒的孩子,用帕子擦那孩子臉上的泥。
轎子顛簸著走了。
粥棚前,不知誰喊了一聲:“大小姐仁德!”
接著是千百個聲音匯在一起:“大小姐仁德!陸大人仁德!”
聲浪如潮,震得路旁楊柳葉子都在抖。
張清辭轉過身,重新拿起木勺。
熱氣撲在她臉上,額角的汗滑下來,滴進粥鍋裡,無聲無息。
同一日,伏虎城,議事廳。
陸恆站在那張巨大的沙盤前,手中拿著一根細竹竿。
沙盤是新製的,山川、河流、城池、官道,都用不同顏色的砂土堆砌得清清楚楚。
伏虎城的位置上,插著一麵小小的黑旗。
廳內站滿了人。
韓震一身鐵甲未卸,抱臂而立,下頜繃得死緊。
潘站在他左側,雙手按在腰刀上。
徐思業、秦剛分列兩旁,一個麵沉靜,一個眼含焦灼。
沈迅站在火營的位置,手裡無意識地撚著一枚震天雷的引信繩頭。
李魁從水寨匆匆趕來,腳還在滴水。
何元、黃福兩個文吏坐在末位,麵前攤著賬冊,筆尖懸著墨,卻一個字冇落。
“都聽清楚了?”
陸恆的竹竿點在沙盤上,沿著杭州北境劃了一道線,“各縣團練,即刻整備,北麵所有隘口、渡口、要道,全部設卡,災民,收容,至於潰兵,需要仔細甄別。”
韓震開口:“如何甄別?”
“問三件事。”
陸恆豎起三手指,“一,原屬何軍,長姓名;二,潰散地點,所見敵;三…”
陸恆抬眼看向韓震,“為何南逃。”
廳一片寂靜。
“答得清的,送過來。”
陸恆放下手,“答不清的,或言語閃爍的,繳械,集中看管;鬨事者”
陸恆隻吐出四個字:“格殺勿論。”
一想到李嚴信中的話語,陸恆便將竹竿重重敲擊在沙盤邊緣,震起一片沙塵。
北方局勢糜爛,大量軍資被洪水沖毀,朝廷的供應幾乎斷絕,軍中已出現逃兵現象,不士兵混同災民紛紛向江南湧來。
“伏虎城外現有多災民?”陸恆轉向何元。
“三萬七千四百餘人,均嚴格遵循公子的指令,分批次接引而來,其中大部分已被我們的人員引導至杭州城及其下轄各縣。”
何元翻賬冊,“其中青壯男子約一萬五千,婦孺老弱兩萬二千。”
“招工告示出去了?”
“了。”
黃福接話,“伏虎城擴建,工坊用工,管一日三頓,日結二十文,告示一齣,報名者已逾一萬,災民對公子是恩戴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