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石陂在野人溝東南四十裡。
與野人溝的狹窄深溝不同,亂石陂是一片方圓數裡的碎石荒坡。
大大小小的灰白色岩石如巨獸屍骸般散落各處,高的逾丈,低的及膝,地形錯綜複雜,白日行走尚需小心,夜間更是舉步維艱。
沈七夜率眾抵達時,已是次日醜時。
月光被雲層遮蔽,荒坡上隻有風聲嗚咽。
韓震勒馬坡前,皺眉道:“這地方,騎兵進不去。”
沈七夜下馬,蹲身抓起一把碎石:“徐將軍,你的人能進多少?”
徐思業打量片刻:“最多五百,再多施展不開,反而容易自亂陣腳。”
“五百夠了。”
沈七夜起身,“韓將軍帶騎兵營在外圍遊弋,截殺逃敵;徐將軍領五百精銳隨我進去,暗衛在前開路,遇到高手,交給沈衝他們。”
陰影中,二十餘道身影悄無聲息地出現。
為首的是沈七夜,依舊是一身黑衣,雙手套著烏黑的鐵爪。
他身側是沈衝,一手鐵爪,一手持刀。
“七哥。”來到石堆近,一名暗衛抱拳。
“人在哪?”沈七夜問。
那名暗衛指向荒坡深:“最大的三堆石下都有地口,守衛六十三人,分兩班。今夜當值的這班,領頭的‘禿鷲’,善使飛爪,輕功極好;還有一個使毒的老嫗,需格外小心。”
“毒?”沈七夜眯眼。
“苗疆一脈的蠱毒。”
沈七夜從懷中取出幾個瓷瓶,分給眾人,“這是苗二孃配的解藥,含在舌下,可防尋常毒煙毒,但若被蠱蟲近…”
沈七夜雖冇說完,但眾人都明白意思。
“按計劃行事。”沈七夜率先邁石陣。
暗衛如幽靈般散開,藉著石影潛行。
行不過百步,前方傳來輕微的機括聲。
“小心!”沈七夜低喝,同時揚手擲出三枚銅錢。
“叮叮叮”三聲脆響,三支弩箭被淩空擊落。
幾乎同時,右側石後躍出三道黑影,刀如匹練斬來!
沈七夜不退反進,雙手鐵爪一錯,竟生生扣住兩把鋼刀。
他猛地發力一扭,“哢嚓”聲中刀斷裂。
隨即,沈七夜順勢前撲,左爪掏向對方心口,右爪直取咽。
那兩人駭然後撤,卻慢了一步,前花迸濺。
沈衝更詭。
他本就形矮小,如滾地葫蘆般地前竄,一個使槍的漢子一槍刺空,正待變招,沈衝已至他腳下,手中長刀劃過腳踝。
“啊!”
慘聲剛起,沈衝翻而起,長刀砍下對方頭顱。
此刻,暗衛已與湧出的玄天教眾纏鬥在一。
這些守衛果然比野人的更強,個個手矯健,配合默契,更有幾個明顯是江湖好手,刀法劍狠辣刁鑽。
但暗衛更狠。
暗衛從不講究什麼江湖規矩,出手就是殺招。
石灰、毒針、袖箭、絆索,各種損手段層出不窮。
一個使雙鉤的玄天教漢子剛格開兩把刀,便被一蓬石灰糊了滿臉,接著三四把短刃捅進腹。
“結陣!結陣!”旁邊一名禿頂老者嘶聲怒吼,手中飛爪如毒蛇吐信,接連抓傷兩名暗衛。
沈七夜眼神一冷,縱撲上。
老者飛爪襲來,沈七夜竟不躲不閃,左手鐵爪生生扣住爪鏈,發力一扯。
老者猝不及防,被帶得前衝,沈七夜右手利爪已至。
“噗!”
爪尖從後心出,老者瞪著眼,緩緩倒地。
“禿鷲已死!”沈七夜揚聲。
玄天教眾頓時慌。
沈七夜見時機已到,又喝道:“放訊號!”
一支響箭沖天而起,炸開一團綠色火焰。
荒坡外,徐思業看到訊號,拔刀前指:“進!”
五百精銳如潮水般湧入亂石陣。
他們不似暗衛那般靈活,卻勝在訓練有素。
十人一隊,盾牌在前,長槍居中,弓弩在後,穩步推進。
遇到頑抗,便以強弓硬弩覆蓋射擊。
戰局瞬間傾斜。
玄天教眾雖勇,終究寡不敵眾。
更兼暗衛在暗處不斷襲殺頭目,不過半個時辰,抵抗漸弱。
“找地穴入口!”沈七夜下令。
眾人分散搜尋。
很快,在三處最大的亂石堆下發現隱蔽的洞口。
炸開封石,火把照亮深。
比野人更大的空間,堆疊如山的糧袋,整箱整箱的銀錠,還有捆的弓弩、鎧甲,甚至最裡麵還有數十支火銃。
“發財了。”一個徐家營的校尉喃喃。
沈七夜卻無喜,快步走到一堆木箱前,掀開箱蓋,裡麵是碼放整齊的賬冊。
隨手翻開一頁,目驟凝。
“全部運走。”
沈七夜合上冊子,聲音冷,“一刻不許耽擱。”
“那這些人?”徐思業指著跪了一地的俘虜,約莫二十餘人。
沈七夜掃了一眼,忽然抬手,指了指其中三個麵蒼白、著相對整潔的:“這三個帶上,其餘的理乾淨。”
沈衝會意,一揮手。
暗衛上前,刀閃過。
荒坡重歸寂靜時,天已微明。
沈七夜站在坡頂,看著最後一輛騾車駛離。
晨風吹起他鬢角碎髮,出眼底一疲憊。
“七哥”,沈沖走到他側,“太湖那邊…”
“公子自有安排。”沈七夜轉,“回伏虎城。”
一行人馬消失在晨曦中。
石陂上,隻餘跡斑斑的碎石,和幾縷未散儘的腥氣。
而這場針對玄天教藏匿據點的剿殺,至此完大半。
隻差太湖,最後一。
蘇州太湖的夜,水汽氤氳。
西山島位於太湖中央,島不大,卻因形如臥牛,三麵絕壁,僅南麵有一狹窄灘塗可登岸,故兵家不爭之地。
也正因如此,了藏匿的絕佳所在。
李魁的水師營十艘快船泊在島南五裡外的蘆葦中,船塗著深灰漆,帆桅皆降,如蟄伏的水。
秦剛的清水營一千五百人則分乘三十餘艘漁船、貨船,散在更遠的水域,隻等訊號。
沈冥和沈通站在一艘快船船頭,著遠黑黢黢的島影。
“王守義臨死前說,金庫在第三溶。”
沈通低聲道,“西山島溶共有七,皆在島北絕壁之下,前三常被漁民用作避風,後四因暗流湍急,有人至。”
“守衛呢?”沈冥問。
“明麵上隻有二十人,分兩班,駐在溶外的石屋。”
沈通頓了頓,“但王守義暗示過,那二十人個個都是玄天教網羅的江湖亡命,手上沾的,比咱們暗衛隻多不。”
沈冥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卷細,繩端繫著一枚鐵鉤。
他將繩鉤在腕上繞了兩圈,試了試力道:“我帶三十人先上,你領二十人策應。若遇險,發響箭,秦剛的人會強攻。”
“明白。”沈通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