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一事。”
周崇易忽然轉了話題:“近來市井傳言,說‘黃河清,聖人出’。從河南到淮南,不少州縣都在傳頌,說這是祥瑞之兆,預示著天下將出聖主,四海昇平。”
陸恆嗤笑:“黃河清?不過是上遊草木長的好些,泥沙少了,自然現象罷了,也值得大驚小怪?”
陸恆這反應讓趙、週二人都是一怔。
黃河千年濁流,偶有清時,歷來被視作天降祥瑞,哪有說得這般輕描淡寫的。
周崇易卻若有所思:“自然現象,陸公子此言倒是新穎。可這謠言傳得蹊蹺,若真是祥瑞,該由官府奏報朝廷,為何先在民間流傳?且傳播之快,似有人暗中推動。”
陸恆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之前在李嚴府上,那位老相公曾憂心忡忡提及:黃河若清,未必是吉兆,水文驟變,往往意味著上遊來水減少,河道淤塞,一旦夏汛來臨,極易潰堤氾濫。
當時李嚴說:“黃河清,聖人出?哼,依老夫看,是‘黃河清,災民出’。”
陸恆背脊忽生寒意,看向周崇易:“周大人覺得,這謠言背後,所圖為何?”
周崇易緩緩道:“若是尋常祥瑞謠傳,無非為某些人造勢,求個‘天命所歸’。可眼下北方戰事吃緊,江南防務空虛,此時傳播‘聖人出’,老夫隻怕,有人想借天象煽動民心,行那改天換日之事。”
堂內一時寂靜。
陸恒指尖在扶手上輕叩,腦中飛快盤算,突然想起東漢末年的黃巾之亂。
若真是玄天教在背後操縱,他們想做什麼?趁北方戰亂、朝廷無力南顧之時,在江南掀起民變?
還是…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浮上來。
黃河若真如李嚴所預言,今夏有大汛,甚至決堤改道,千裡江淮頓澤國。
屆時災民遍地,瘟疫橫行,府癱瘓,盜匪四起,那纔是真正的世圖景。
而若有人提前囤積糧食、掌控要道…
陸恆猛地站起,趙端和周崇易都看向他。
“趙大人,周大人,”陸恆聲音沉肅,“陸某突然想起還有急事,先行告退。”
“陸大人”趙端想住他。
陸恆已大步流星走出後堂,一想到古代黃河時常夏季水災氾濫,若是黃河真的決堤,玄天教趁機作,那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此,陸恆的腳步愈發急促。
一路上,他思緒如麻,心中不斷思索著應對之策。
初夏明,陸恆卻到一刺骨寒意。
若真如他所想,那麼時間,真的不多了。
聽雪閣,張清辭正在看秋白送來的本月商盟各鋪流水賬。
算盤珠子的劈啪聲規律響起,時而提筆勾畫,時而蹙眉沉思。
門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
張清辭抬頭,見陸恆去而復返,臉色凝重,額角有細汗。
“怎麼了?”張清辭放下筆,起身迎上。
陸恆抓住她的手,掌心滾燙:“清辭,聽我說,黃河可能要出大事。”
張清辭聞言一怔:“黃河?”
“不是祥瑞,是大災。”
陸恆語速極快,說著自己那個時代古代黃河氾濫的例子,又提及李嚴的推測,“李嚴大人曾推斷,黃河水清往往預示著上遊來水變化,今夏極可能有大汛,一旦決堤,江淮之地儘成汪洋。”
張清辭瞳孔驟縮。
她是江南人,雖未親身經歷過黃河水患,但史書上的記載觸目驚心:洪水過處,城郭湮冇,田廬蕩然,浮屍蔽江,易子而食。
“你是說…”
“囤糧。”陸恆緊緊攥著她的手,“現在,立刻,動用一切力量,秘密囤積糧食,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張清辭腦中嗡鳴,但多年商場搏殺練就的本能讓她迅速冷靜下來。
她反握住陸恆的手,指尖冰涼,聲音卻穩:“你確定?”
“不確定。”
陸恆苦笑,“天災之事,誰能百分百確定?但我們必須賭,賭對了,世之中,誰手握糧食和刀兵,誰就握著生殺大權;賭錯了,大不了糧食倉,來年慢慢賣,虧不了多。”
張清辭沉默片刻,忽然道:“不是賭。”
陸恆看向。
張清辭抬起頭,眼中銳乍現:“是謀。無論黃河是否氾濫,北方戰事已不容樂觀。西涼鐵騎若真南下,江淮必戰場,屆時糧道斷絕,價飛漲,手裡有糧,便是最大的底氣。”
說著,張清辭鬆開手,快步走回書案,鋪開一張白紙,提筆蘸墨:“商盟現有存糧,約十八萬石,分散在杭州、蘇州、金陵十二貨棧,我張傢俬倉還有三十萬石。”
“若要全力收購,張家和商盟現有流資金還是不夠,從你之前的三百萬兩軍費中先調一百萬兩,一個月,應當能再囤糧五十萬石。”
筆尖在紙上飛快遊走,列出條目:“收購需秘進行,分批分地,避免驚府和同行,糧價不能抬得太高,否則引人注目。運輸走商盟自己的船隊,一半運往伏虎城,一半存我在臨安府的幾秘糧倉。”
張清辭寫罷,將紙推給陸恆:“你看。”
陸恆接過,隻見條分縷析,從資金調配、人手安排、運輸路線到倉儲管理,甚至如何應對府盤查、如何偽裝貨品,都列得清清楚楚。
陸恆抬起頭,看向燈下那張清麗卻堅毅的臉,心頭震,“清辭…”
“先別誇我。”
張清辭打斷他,眼中閃著異樣的,“若真如你所料,黃河氾濫,江淮大,屆時蘇杭盪,說不定就是我們的機會。”
張清辭緩緩道:“世之中,刀兵和糧食纔是道理。你有兵,我有糧,這杭州,乃至江南,纔是真正握在我們手裡。”
陸恆點頭,將今日在府衙李嚴書信所說之事,儘數道出:“到了那時候,朝廷自顧不暇,這‘擅築城池、私擴軍備’的罪名,誰還有工夫追究?”
“說不定,當今家還有求著給我封加爵”,陸恆冷笑道。
二人四目相對,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火焰,那是對危機的敏銳嗅覺,對機遇的瘋狂,以及對未來的孤注一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