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閣的晨光透過雕花窗戶,在紫檀圓桌上投下斑駁光影。
一碟水晶蝦餃,兩碗雞絲粳米粥,幾樣清爽小菜,熱氣嫋嫋。
張清辭執筷,夾了隻蝦餃放到陸恆麵前碟中。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交領襦裙,外罩淡青半臂,頭髮隻鬆鬆綰了個髻,斜插一支白玉簪。
簪子正是陸恆前幾日送楚雲裳那款的另一式樣,蓮苞初綻,清雅得很。
“多吃些。”
張清辭聲音不高,眼裡卻有細碎笑意,“伏虎城那邊進展如何?”
陸恆咬了口蝦餃,鮮香滿口:“潘美那邊築城牆,地基出了點問題,得改圖紙。”
他又抬眼看向張清辭,她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精神尚好,“你呢?商盟近況如何?”
“秋白打理得妥帖。”
張清辭舀了勺粥,慢條斯理,“倒是錢盛昨日送來一批南洋來的香料,說是賠禮,他家遠親前些日子在賭坊惹事,打著商盟旗號賒賬。”
陸恆挑眉:“你如何處置?”
“香料收下,充入盟庫,錢家罰款兩千裡,賭債錢家自己還。”張清辭嘴角微彎,“錢盛感恩戴德,說張家丫頭給他留足了臉麵。”
兩人有一搭冇一搭說著閒話,氣氛難得的寧靜溫馨。
窗外鳥鳴啁啾,春風拂過庭院裡新發的桃枝。
待吃得差不多了,陸恆放下筷子,忽然傾,在張清辭額上輕輕一吻。
張清辭猝不及防,整個人僵住,手中湯匙“噹啷”落在碗沿。
下一刻,耳以眼可見的速度泛起薄紅。
“你”張清辭瞪了一眼,眼裡卻冇什麼威懾力,倒像驚的貓。
陸恆笑了,手拂開頰邊一縷散發:“我怎麼了?”
張清辭別過臉去,正看見冬晴端著茶盤進來,小丫頭抿著,眼觀鼻鼻觀心,肩膀卻微微聳。
“想笑就笑。”張清辭冇好氣道,耳紅暈卻蔓延到脖頸。
冬晴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又趕繃住:“奴婢不敢,隻是小姐今日麵真紅潤。”
張清辭抓起桌上一塊杏仁作勢要丟:“死丫頭!”
冬晴笑著躲開,放下茶盞退到門邊。
張清辭這才轉回頭,對上陸恆含笑的眼,咬了咬,故作凶狠:“以後不許突然這樣!”
“哪樣?”陸恆故意問。
“就…就這樣!”張清辭語塞,最後自暴自棄般哼了一聲,端起茶盞猛灌一口,結果嗆得咳嗽起來。
陸恆忙給拍背,眼底笑意更深。
這樣的張清辭,褪去商場上的殺伐果斷,剝掉聽雪閣主的冷外殼,出底下那個也會害、會無措的樣子,實在可得。
正鬨著,外間傳來腳步聲。
沈淵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公子,知府衙門來人了,說趙大人有要事,請您即刻過去。”
香甜的氣氛一掃而空。
“知道了。”
陸恆收斂笑容,起整了整袍,回頭看向張清辭,已恢復平日的冷靜,隻眼底還殘留一未散儘的。
“我去去就回。”
“嗯。”張清辭點頭,頓了頓,又補了句,“小心些。”
陸恆心頭一暖,應聲出門。
冬晴這才湊過來,一邊收拾碗碟,一邊眼看自家小姐。
張清辭被她看得不自在,瞪她:“看什麼?”
“小姐,”冬晴笑嘻嘻,“您方纔臉紅的模樣,可真好看。”
張清辭作勢要擰她耳朵:“再胡說,明兒就把你嫁出去。”
冬晴吐吐舌頭,躲開:“奴婢纔不嫁人,就留在小姐身邊伺候一輩子。”
“傻丫頭。”
張清辭搖搖頭,語氣卻軟下來,“哪有女子不嫁人的,等眼前這些難關度過了,我定好好替你物色個好人家。”
冬晴臉一紅,低頭擺弄茶具,聲如蚊蚋:“那…那也得像陸公子待小姐這般好的才行。”
張清辭怔了怔,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茶盞邊緣。
像陸恆待她這般好?她自己怕是都不知道,他待她究竟算好還是不好。
可方纔那個吻落在額上的溫度,此刻還清晰殘留。
張清辭垂眸,唇角不自覺彎起極淡的弧度。
知府衙門後堂,氣氛凝重。
趙端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封拆開的信,眉頭緊鎖。
周崇易坐在下首左側,端著一盞早已涼的茶,目沉鬱。
陸恆進門時,兩人同時抬眼看來。
“坐。”趙端指了指右側空著的太師椅。
陸恆落座,直接問:“出什麼事了?”
趙端將信遞給他:“恩師的親筆,你原本要升任杭州衛指揮僉事(從四品)的文書,被吏部駁回了。”
陸恆接過信,迅速掃過。
信中言辭含蓄,但意思明確:升遷之事遭人阻撓,天子硃批“此人尚需考察,暫緩擢升”。李嚴在信末提醒,恐有人將陸恆“私擴軍備、擅築城池”等事捅到了前,讓他行事務必謹慎,勿授人以柄。
“是徐謙。”陸恆下心頭怒火,放下書信,語氣強作平靜。
周崇易嘆道:“除了他,還有誰能將手到吏部,直達天聽?江之事,你讓他折了個孫齊山,又抓住他私藏軍糧的把柄,這是報復。”
趙端了眉心:“李大人讓你莫要再激進,如今朝中求和派與主戰派鬥得厲害,徐謙雖非兩派嫡係,卻掌著江南錢袋,天子也要給他三分麵,你這般明目張膽練兵築城,確實…”
陸恆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涼茶,意蔓延。
陸恆心裡明鏡似的。
李嚴的提醒出於好意,可他陸恆等不起。
北方戰報一日比一日急,西涼鐵騎已破江北兩府,朝廷大軍節節敗退。
若真等朝廷那些老爺們扯完皮、定下章程,江南早烽火之地。
可他不能直說。
說了,便是“妄議朝政”、“搖民心”。
“趙大人放心,”陸恆放下茶盞,“我自有分寸。”
這話說得客氣,眼底卻冇什麼溫度。
趙端與周崇易對視一眼,皆知他未聽進去。
趙端斟酌著言辭再度開口:“陸大人,如今局勢複雜,咱們還是得從長計議,不如暫且收斂鋒芒,先穩一穩,尋個合適時機再做打算。”
陸恆沉默片刻,目堅定:“周大人,我明白您的顧慮。可眼下北方戰事迫,若再瞻前顧後,等到敵軍兵臨城下,一切都晚了。我練兵築城,就是為了守護江南百姓,這一點我不會搖。”
趙端皺著眉頭,語重心長道:“你一片赤誠之心我等都明白,但徐謙在朝中基深厚,他既然出手阻撓你升遷,必然不會輕易罷休。你這練兵築城之事,還需謹慎行事,莫要讓他再抓住把柄。”
陸恆抱拳,沉聲道:“練兵之事不能停,我會小心的,不給徐謙可乘之機,隻是,還二位大人幫我留意一二,若有風吹草,還請及時告知。”
趙端和周崇易對視一眼,皆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