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二十一年,春末夏初之際,連日暴雨不斷,露水與水汽交織,黏在麵板上,令人倍感悶熱不適。
不光杭州城,整個大景朝,近日流傳起一首古怪童謠,孩童們拍著手,在街巷裡脆生生地唱:“黃河清,黃河清,紫微星動聖人行一龍王哭,龍王哭,九曲腸斷天下驚。”
詞句含糊,調子卻詭異得緊。
茶樓酒肆裡,有老儒撚鬚搖頭,說這是“妖讖”,主天下大變。
市井小民則惶惶議論,說黃河水清了,是千年不遇的異象,怕是要出真龍了。
這些聲音,自然也傳進了聽雪閣。
張清辭站在書案前,正提筆批閱商盟各地送來的旬報。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外罩黛青半臂,頭髮隻用一根玉簪鬆鬆綰著,比平日少了幾分淩厲,多了些閨閣女子的清雅。
可筆下字跡,卻依舊力透紙背,鋒芒畢露。
“江北三縣的蠶絲價,比去年同期漲了三成。”
張清辭頭也不抬,對侍立在側的秋白道,“給金陵去信,讓劉掌櫃暫停收貨,等六月新絲上市再說。”
“是。”
“鬆江的棉布作坊,上個月出了兩起工人械鬥,死了三個。”
張清辭蘸了蘸硃砂,在報章上劃了一道,“讓管事自己去府衙投案,該賠的賠,該罰的罰。”
“再傳我的話,商盟的作坊,若再出人命,管事一律送究辦,絕不容。”
“奴婢明白。”
秋白一一記下,見張清辭擱了筆,著眉心,才輕聲稟道:“小姐,外頭那些謠,越傳越邪乎了,今早錢家主派人來問,商盟往北的貨,要不要暫緩?”
張清辭冷笑:“黃河清不清,關江南做生意什麼事?告訴錢盛,該走的貨照走,但押船的人手加倍,路上機靈點。”
張清辭走到窗前,推開半扇。
暮春午後的斜斜照進來,在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
遠湖麵上,畫舫如織,笙歌,這座城依舊繁華得像個醉生夢死的夢。
可張清辭知道,夢要醒了。
紫微星,黃河水清,這些天象讖語,本不信。
但母親留下的手劄裡,曾潦草寫過一句:“自然之變,常隨人事而起,黃河清時,往往是地龍翻、天下盪的前兆。”
地龍翻?
指尖無意識地叩著窗戶。
北方戰事膠著,江南賦稅日重,徐謙在朝中步步,還有些蟄伏暗的宵小,這一切,都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小姐。”
門外春韶的聲音打斷的思緒,“姑爺來了。”
張清辭一怔,下意識攏了攏鬢髮:“嗯。”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
陸恆一玄勁裝走進來,上帶著室外的燥熱氣,額角有細汗。
他看見張清辭站在窗前的側影,腳步頓了頓。
秋白悄然退下,帶上了門。
“聽說你這幾日在伏虎城和杭州城兩頭跑。”
張清辭轉,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日天氣,“擴建還順利?”
“還行。”
陸恆走到她身側,也望向窗外,“城牆夯土已畢,正在砌石,潘美盯得緊,出不了岔子。”
兩人並肩站著,中間隔著一尺距離。
空氣裡有種微妙的緊繃,像拉滿的弓弦。
半晌,陸恆忽然道:“外頭那些童謠,你聽到了?”
“滿城都在唱,想不聽到也難。”
張清辭側頭看他,“你覺得呢?黃河清,聖人出,這聖人,會是誰?”
陸恆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淡:“反正不會是我。”
“那可未必。”
張清辭轉過身,背靠著窗戶,目光落在他臉上,“你現在手握私兵六七千,商盟財源廣進,杭州官場半數向你低頭,若真想當聖人,也不是冇可能。”
這話裡帶刺,陸恆皺起眉:“清辭!”
“我開玩笑的。”
張清辭打斷他,可眼裡冇什麼笑意。
走回書案邊,重新拿起筆,卻半天冇落下一個字。
陸恆看著繃的側臉,忽然大步走過去,一把扣住手腕。
筆“啪”地掉在宣紙上,染開一團濃墨。
“你到底在氣什麼?”陸恆聲音沉下來,“是因為柳如?”
張清辭猛地抬眼,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眸子裡,第一次迸出灼人的火:“是又如何?”
掙了掙手腕,冇掙,索不再掙,隻冷冷看著他:“陸恆,我是不是太縱著你了?楚雲裳也就罷了,跟得早,子,我容得下;潘桃是在我之前,小小賤婢,我也算了;可柳如,一個青樓出,還在玄天教裡打過滾的人,你也敢往邊收?”
陸恆沉默片刻,低聲道:“不是棋子,最後選了我,捨棄了玄天教。”
“所以呢?”
張清辭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豔,“所以你就了?憐香惜玉了?”
“陸恆,你如今不是那個在西湖邊賣詩的窮書生了,你是杭州巡防使,是瀟湘商盟半個主人,是伏虎城私兵主帥,你的每一個人,都可能變別人在你心口的刀。”
張清辭越說越急,口起伏,眼中竟泛了水:“你知道我每天要防多人?徐謙的明槍,玄天教的暗箭,商盟裡那些老狐狸的算計,我累得睜眼閉眼都是賬本、刀兵、人心!”
“可你呢?你在外頭收人,還要我來恭喜你嗎?”
最後一句幾乎是喊出來的。
喊完,張清辭自己也愣了,像是冇料到會失控至此。
陸恆看著通紅的眼眶,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紮了一下。
他鬆開的手,卻張開雙臂,將整個摟進懷裡。
張清辭僵了一瞬,隨即開始掙紮:“放開。”
“不放。”
陸恆收了手臂,將牢牢鎖在懷中,低下頭,著耳廓,聲音啞得厲害,“清辭,我累,你也累,我們都累。”
張清辭掙紮的力道漸漸小了。
“柳如的事,是我欠考慮。”
陸恆繼續道,每個字都沉甸甸的,“但我對,不是你想的那樣,就像一麵鏡子,照見我從前的狼狽;救,像是救那個在茅草屋裡醒來、一無所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