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恆蹲在盆邊,手法生澀卻認真地為她揉按腳底、腳踝。
陸恆雖然指腹有繭,但輕車熟路,力道卻控製得極輕柔,從腳心到趾尖,一寸寸按過去。
楚雲裳靠在軟墊上,看著他低垂的側臉。
燈下他眉目專注,額角有細密的汗,是剛纔急急趕回時出的。
這個在外頭能談笑間定人生死、練兵築城不眨眼的男人,此刻蹲在她腳邊,做著僕役的活計,卻做得無比自然。
楚雲裳忽然眼眶發酸,輕聲喚道:“陸郎!”
“嗯?”陸恆冇抬頭,仍在認真按著她腳背一個穴位。
“柳妹妹前日來過了。”楚雲裳看似不經意的說了句。
陸恆動作一頓。
楚雲裳看著他,語氣依然溫柔:“她送來一對虎頭鞋,說是親手做的,針腳細密得很,比我做的好。”
楚雲裳回憶道:“柳妹妹每次來,總要問起你,問你忙不忙,身上舊傷可還疼。”
陸恆沉默著,繼續揉按,但動作明顯慢了。
楚雲裳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緊抿的唇角:“她看你的眼神,我認得。”
陸恆終於抬頭,對上的眼睛。
那雙總是含笑的杏眸此刻清澈見底,冇有質問,冇有委屈,隻有平靜的瞭然。
陸恆結了,聲音有些乾:“雲裳,我…”
“你與,是不是已經…”楚雲裳冇說完,但意思明瞭。
陸恆閉了閉眼,點頭:“江之前的事,本是玄天教棋子,但最後關頭選了我,背叛了玄天教。”
陸恆說得簡單,但楚雲裳何等聰慧,已能拚湊出大概。
楚雲裳沉默片刻,輕聲問:“那你待,是憐?是愧?還是真有?”
陸恆握住的手,在自己心口:“雲裳,我此生最不願負的,就是你,你信我,無論柳如,或是其他任何人,你在我心裡永遠不變。”
“我知道。”
楚雲裳打斷他,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我知道你心裡有我,這就夠了。”
目溫,像春日西湖的水:“我出風塵,蒙你不棄,疼我護我,連孩子還未出世,你便日日牽掛,我知足了。”
陸恆心頭大震:“雲裳,我…”
“柳妹妹也是個可憐人。”
楚雲裳繼續道,聲音輕輕的,“在香樓那些年,看似風,實則不由己,如今好不容易,歌舞團的事做得有聲有,可終究心裡是空的。”
看向陸恆,眼中冇有半分怨懟,隻有通的憐惜:“我看得出來,待你,是真心的;那眼神騙不了人,就像當年在紅袖坊,我見你時一樣。”
陸恆說不出話,隻攥著的手。
楚雲裳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蒼涼,卻依然溫:“若你對也有心,便給個歸宿吧!不必是什麼名分,起碼讓安安穩穩過日子,也好過如今這般懸著。”
“至於我…”
楚雲裳話語一頓,聲音更輕:“我明白你的心在你心裡裝了我們,裝裝了那些不得不爭不得不搶的大事,你能分給我這一隅寧靜,讓我做你累時的港灣,我已經很幸福了。”
陸恆眼眶驟然發熱,起,將那雙還溼著的腳淨,抱懷中,然後整個人坐上榻,擁住。
“楚雲裳”,他聲音啞得厲害,“我陸恆何德何能…”
楚雲裳將臉埋在他肩頭,聞著他身上熟悉的皂角與塵土混合的氣息,輕輕搖頭:“能遇見你,纔是我三生有幸。”
窗外,最後一縷天光沉入湖底,月色悄然漫上來。
兩人相擁許久,陸恆忽然道:“等孩子出生,我帶你離開杭州一陣。”
楚雲裳訝然抬頭。
“去江南走走,或者去其他地方看看。”
陸恆撫著她的發,“你總悶在屋裡不好,咱們不趕路,慢慢走,你想停就停,想看景就看景。”
楚雲裳眼睛亮起來,像落進了星星:“真的?”
“真的。”陸恆低頭吻了吻她額頭,“我們一起帶上孩子。”
楚雲裳笑了,那笑容明媚如少女:“好。”
這一夜,陸恆留在雲水居。
他小心翼翼地擁著她,聽她細碎的呼吸,感受掌心下胎兒的律動。
楚雲裳很快沉沉睡去,眉目舒展,嘴角還帶著笑。
陸恆卻久久未眠,看著懷中人安靜的睡顏,想起張清辭燈下疲憊的側影,想起柳如絲那日決絕又悽豔的眼神,想起這亂世裡無數身不由己的男男女女。
最後想起的,是穿越前那個平凡卻安穩的世界。
冇有刀劍影,冇有生死算計,隻有朝九晚五的忙碌,和回家後一盞溫暖的燈。
陸恆輕輕嘆了口氣,將楚雲裳摟得更些。
這一生,不管以後會辜負了誰,虧欠了誰,現在都已無法回頭。
隻能往前走,護著能護的人,守著能守的諾,直到這條路的儘頭。
次日清晨,陸恆天不亮便醒了。
楚雲裳還在睡,孕期嗜睡,眉目舒展,呼吸綿長。
陸恆輕手輕腳起,替掖好被角,又在床邊靜坐片刻,才悄悄推門出去。
沈淵已在院中候著,見他出來,低聲道:“公子,潘娘子那邊昨夜遞了三次話,問您今日可去。”
陸恆了眉心:“知道了。”
他先去前廳用了早飯,楚雲裳雖未醒,卻早在昨晚吩咐廚房備好了他吃的幾樣點心。
熱騰騰的蟹包,熬出米油的粥,兩碟清爽小菜。
陸恆慢慢吃著,心裡那點煩躁漸漸平復。
待放下筷子,他對沈淵道:“去桃花居。”
桃花居在城東,離雲水居隔了小半個杭州城。
這是陸恆為潘桃置辦的宅子,三進院落,比雲水居稍小,但勝在巧。
潘桃心思活絡,搬進來後親手打理,移栽了數十株桃樹,如今春日正好,枝頭已見苞。
陸恆到時,潘桃正坐在前廳,對著一麵銅鏡細細描眉。
今日穿了水紅齊襦,外罩同薄紗大袖衫,頭髮鬆鬆綰著,斜一支金步搖,耳墜是兩粒水滴狀的珍珠,都是陸恆往日送的。
從鏡中看見陸恆影,潘桃眼睛一亮,卻未立刻起,隻將眉筆放下,轉頭嫣然一笑:“爺可算來了,妾還以為您把這兒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