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清辭走回榻邊,重新坐下,神色倦懶中帶著洞悉:“徐謙許的利再大,卻是空中樓閣,他能今天許你香料專營,明天就能收回去賞給別人;但商盟的規矩,隻要我還在,隻要我們陸巡使的刀還鋒利,這規矩就倒不了。”
秋白深深低頭:“奴婢明白了。”
“不,你不完全明白。”
張清辭忽然伸手,扶起秋白,讓她坐在自己身側的繡墩上。
這個動作讓秋白渾身一僵,小姐從未如此待她。
“秋白,你跟我多少年了?”
“奴婢七歲入府,如今已十一年。”
“十一年了。”
張清辭看著她清秀卻堅毅的側臉,“我從一個不管事的閨閣小姐,到如今掌著這麼大攤子,你從一個灑掃丫頭,到能替我鎮住商盟,我們都變了。”
張清辭語氣裡有罕見的感慨:“這些年,我信得過的人不多,春韶機靈,夏蟬忠勇,冬晴縝密,但真正能獨當一麵、替我掌總的,隻有你。”
秋白眼眶微熱,強自壓下:“奴婢惶恐。”
“不必惶恐。”
張清辭拍了拍她的手,“這攤子事,以後會越來越大,光靠我一個人,是撐不住的,你得繼續替我看著,不止是商盟的賬,還有人心。”
張清辭收回手,又恢復那副冷靜模樣:“徐謙不會罷休!他在場經營三十年,樹大深,下次出手,恐怕就不是拉攏分化這麼簡單了。”
“小姐的意思是…”秋白擔憂道。
“加整合商盟部,尤其是船隊和貨棧。”
張清辭眼神犀利,“江南財賦,一半在田畝,一半在漕運,徐謙想掐我們脖子,最可能從漕運下手;去告訴李魁,水師營巡江要再些,沿河各碼頭,該打點的打點,該安人的安人。”
“還有,”張清辭又問道:“夫君那邊,伏虎城的事,可有難?”
秋白謹慎道:“隻聽沈七夜提過幾句,說是在練兵築城,不詳。”
張清辭點點頭:“不必多問,但商盟的錢糧排程,凡他那邊有需求,隻要不離譜,你就儘量滿足。”
秋白應下,又想起一事:“對了,楚姑娘那邊近日胎有些頻繁,獨自住在雲水居,雖有人照應,但小姐是否…”
張清辭沉默片刻,淡淡道:“子靜,不湊熱鬨,雲水居暗衛佈置得周全,又有沈幻和苗二孃護著,出不了岔子。”
話雖如此,手指卻不自覺蜷了蜷。
秋白察言觀,輕聲道:“婢子會每日派人去問安,一應補品藥材,都從府裡最好的庫房出。”
張清辭“嗯”了一聲,算是默許。
窗外夜徹底沉了下來。
秋白起告退,走到門邊時,聽見張清辭忽然問:“秋白,你說,我這樣自己,到底值不值得?”
秋白駐足,回頭。
燈下的小姐側影單薄,眉眼間那層堅外殼裂開一隙,出底下深藏的疲憊。
秋白不知如何回答,隻深深一禮:“小姐不管做什麼,奴婢都永遠支援。”
張清辭笑了笑,揮揮手,秋白悄然退下。
聽雪閣重歸寂靜。
張清辭獨自坐了許久,直到燭火劈啪了個燈花,纔回過神,從懷中取出那支母親留下的手槍,冰冷的金屬讓清醒了些。
雲水居的黃昏,總比別來得安靜些。
三進院落,不算大,但臨著西湖一角,推窗便是煙波畫舫。
陸恆特意讓人將邊上幾宅子摘自買下,改造繡坊,如今常有從良子在此學藝做活,白日裡也有些笑語。
但一到日落,便都散去,隻留一片安寧。
楚雲裳坐在東廂窗下的軟榻上,手中是一件縫了一半的嬰孩小衣。
暮光透過紗窗,給她側臉鍍了層柔和的暈。
她近日身子越發沉了,腰腿時時酸脹,夜裡也睡不踏實。
可此刻她眉眼平和,指尖銀針穿梭,嘴角噙著淡淡笑意。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重,但她聽得出是誰。
“吱呀!”
門被輕輕推開,陸恆一身青布常服走進來,身上帶著些微塵土氣,顯然是從城外剛趕回。
他先在門口頓了頓,似是怕驚擾她,見楚雲裳抬頭望來,才笑著走近。
“今日覺得如何?”陸恆在榻邊坐下,很自然地伸手去撫她高高隆起的腹部。
楚雲裳放下針線,握住他的手:“挺好,就是小傢夥鬨得歡,午後踢了好幾回。”
陸恆掌心貼著她肚皮,果然感到一陣有力的胎動。
瞬間,他的眼睛亮起來,俯身將耳朵貼上去,聽了片刻,抬頭時笑容有些傻氣:“好像在說話。”
楚雲裳失笑:“才六個月,說什麼話。”
手指輕輕梳理他鬢邊微的發,“倒是你,又忙了一整日?眼窩都青了。”
陸恆順勢側躺下,頭枕在邊,閉了閉眼:“伏虎城那邊擴建,千頭萬緒,潘是個實在人,但畢竟冇築過城,我得先盯著。”
楚雲裳冇再多問軍政之事,隻抬手為他按太。
指尖,力道適中,陸恆舒服得嘆了口氣。
兩人靜靜待了會兒,陸恆忽然想起什麼,從懷中取出一個小錦囊:“路過寶香齋,看見這簪子,覺得配你。”
楚雲裳接過,倒出一支白玉簪,簪頭雕半開的蓮苞,花心一點嫣紅,是極難得的玉嵌。
樣式素雅,但工藝湛,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雖是心頭暖融,卻嗔道:“又花錢,我平日不出門,戴這些做什麼?”
陸恆睜開眼,認真看著:“戴著給我看。”
說著,陸恆手過散在肩頭的長髮,“我的雲裳,合該用最好的。”
楚雲裳臉頰微熱,垂下眼睫,將簪子小心收好,隻低聲問:“用過飯了麼?”
“還冇。”陸恆微微一笑。
“我讓小廚房溫著粥,還有你吃的蟹包。”楚雲裳說著要起,被陸恆輕輕按住。
“不急。”陸恆目落在有些浮腫的小上,“又腫了?”
“大夫說孕中常見。”楚雲裳聲道。
陸恆卻不由分說,將雙抬起平放在榻上,自己蹲下,除去的繡鞋羅。
一雙玉足果然有些水腫,腳踝皮繃得發亮。
隨後,陸恆起去打了盆溫水,試了溫度,端來放在榻前,又往水裡撒了一把曬乾的艾葉。
這是前些日子他特意問大夫要的方子,說能活消腫。
楚雲裳想腳:“我自己來吧!”
“別。”
陸恆按住,將那雙腳輕輕浸水中。
溫熱的水漫過腳背,楚雲裳輕哼一聲,繃的漸漸鬆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