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過半旬,韓通已有些微醺,這位縣尉是個爽快人,幾杯黃酒下肚,話匣子便開啟了。
他拍著桌子道:“嚴先生,您在朝中那些事,咱在地方上也聽過幾耳朵,都說您把滿朝文武得罪了個遍,連官家都…嘿嘿,您給咱講講,到底咋回事?”
這話問得直白,鄭遠圖臉色微變,忙打圓場:“崇明兄,韓縣尉是個粗人,您別介意。”
嚴崇明卻神色不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道:“無妨,陳年舊事,說說也無妨。”
他放下茶盞,目光掃過三人:“我從監察禦史做起。第一年,彈劾工部侍郎貪墨修河款,證據確鑿,侍郎罷官;第二年,彈劾禮部尚書在科舉中舞弊,查實,尚書降級外放。”
嚴崇明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韓通聽得咂舌:“乖乖,您這膽子,六部尚書跟以前的宰相一樣。”
“第三年。”
嚴崇明繼續道,“彈劾當朝樞密使,說他‘屍位素餐,於國無尺寸之功,於民無毫髮之惠’。”
屋裡一靜。
鄭遠圖手裡的筷子差點掉桌上。
“後來呢?”陸恆問。
“後來?”
嚴崇明角一撇,不屑道:“後來他冇事,我多了個‘狂悖’的名聲,但我也不是全無收穫,至讓滿朝都知道,史臺還有個敢說話的人。”
陸恆心裡暗暗咋舌,這人真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那戶部尚書的事…”韓通追問。
“戶部掌管天下錢糧,尚書貪墨漕銀,證據是我派家僕在運河碼頭蹲了三個月纔拿到的。”
嚴崇明語氣依然平淡,“我上奏彈劾,附上賬冊副本,他反咬一口,說我誣陷重臣,最後我被調任閒職,罰俸半年。”
鄭遠圖苦笑:“崇明兄,您這是何必呢?得罪那麼多人,自己也冇落下好啊。”
嚴崇明看他一眼:“遠圖,你覺得做是為了‘落好’?”
鄭遠圖噎住。
“我做史,職責是監察百,糾劾不法。”
嚴崇明緩緩道,“若因為怕得罪人就不說話,那要史臺何用?若人人都隻想‘落好’,這朝廷,這天下,會變什麼樣?”
他的聲音不高,但字字如鐵,砸在屋子裡。
陸恆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句話:為眾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凍斃於風雪,可眼前這人,何止凍斃?差點被風雪埋了。
“那您最後…”韓通小心翼翼地問,“怎麼惹到家了?”
這話問出,連鄭遠圖都屏住了呼吸。
嚴崇明沉默了片刻。
窗外風聲更了,吹得窗紙嘩嘩作響。
“家要為貴妃修建清暑宮。”
嚴崇明終於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些,“選址在紫金山,預算四百八十萬兩,那時多地大旱,流民百萬,兼又西涼犯邊,軍費吃,我就上了道摺子。”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憶那封奏疏的每一個字。
“我在摺子裡寫:今北有西涼鐵騎叩關,南有水患不絕,流民塞道。陛下不思賑災侮,反勞民傷財以悅婦人,此桀紂之所為,非明君所當行也。”
“…”
屋裡瞬時死寂一片。
韓通張著,酒意全醒了。
鄭遠圖臉慘白,手在抖。
陸恆也聽得心頭狂跳,這可是天地君親師的古代,直接罵皇帝是桀紂,這真是找死啊!
“我還列了十二頁史書。”
嚴崇明繼續說,語氣竟有些嘲諷,“從夏桀妹喜,商紂妲己,周幽王褒姒,到漢成帝趙飛燕,把歷代昏君寵妃誤國的例子,全列了一遍,最後寫:望陛下以史為鑑,勿重蹈覆轍。”
鄭遠圖終於找回聲音,顫抖著問:“官家…官家怎麼說?”
“官家摔了奏章。”
嚴崇明輕描淡寫,“在朝會上大發雷霆,說我‘狂悖犯上,目無君父’,滿朝文武,無一人為我說話。”
陸恆能想象那個畫麵。
金鑾殿上,皇帝暴怒,群臣噤若寒蟬,隻有這個清瘦的禦史挺直脊樑站在中間,像狂風暴雨中一杆不肯倒下的旗。
“後來呢?”陸恆適時問了句。
“後來官家下旨:革去所有官職,永不敘用;賜銀五百兩,絹二十匹,遣返原籍。”
嚴崇明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味道,“算是留了條命。”
韓通喃喃道:“您還真是命大。”
嚴崇明冇接話,轉而說起離京那日。
“我奉旨出宮,走到宮門口,把禦賜的金銀絹帛堆在地上。”
嚴崇明的語氣平靜,臉色古井無波,“我對傳旨太監說:‘罪臣之身,不敢受陛下恩賞,請以此銀,代購糧米,賑濟流民。’”
鄭遠圖瞪大眼睛:“你把家的賞賜全捐了!”
“本來就是民脂民膏,還之於民,有何不可?”
嚴崇明反問,“然後我背起書箱,徒步出了京城,走的時候,上隻剩三兩碎銀,幾件換洗服。”
韓通肅然起敬,起抱拳:“嚴先生,您是條漢子,我韓通服你!”
陸恆卻想到另一個問題:“家冇追究?”
“聽說家知道後,沉默良久,嘆了一句:‘此人風骨,千古罕見,由他去吧。’”
嚴崇明淡淡道,“所以我能走到今天,坐在這裡喝茶。”
他說完,端起茶盞,慢慢品了一口。
良久,鄭遠圖長嘆一聲:“崇明兄,您這子太剛,易折啊。”
“折便折,總比苟活著強。”
嚴崇明放下茶盞,看向陸恆:“陸大人覺得呢?”
陸恆迎上他的目。
嚴崇明那雙眼睛裡麵冇有後悔,冇有怨恨,隻有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定。
這樣的人,放在哪個時代都是異類。
在貞觀年間,他或許能魏徵;在開元盛世,他或許能張九齡。
可在這個爛到子裡的景朝…
“先生之風,山高水長。”陸恆緩緩道,“隻是可惜了。”
“可惜什麼?”嚴崇明問。
“可惜先生一才學,滿腔抱負,卻無用武之地。”陸恆實話實說,“朝廷不用您,是朝廷的損失。”
嚴崇明忽然笑了。
這是陸恆第二次見他笑,比上次真切些,眼裡有,也有諷刺。
“陸大人錯了。”
嚴崇明自嘲道:“朝廷不用我,是朝廷的幸運。若真用我,滿朝文武,有幾個能安穩坐著?江南的徐謙,北方的將帥,京城的勳貴,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掉層皮。”
這話說得狂,但陸恆信。
以這位“鐵麵史”的作風,真讓他掌了權,怕是真要掀起一場腥風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