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船靠岸時,天色已近黃昏。
南岸碼頭上,早有伏虎城的快馬候著。
韓震率騎兵營先行告辭,五百騎踏起煙塵,沿官道向西絕塵而去.
陸恆讓他們直接回伏虎城,抓緊練兵。
沈通也帶著蛛網的人轉道回杭州,臨行前陸恆叮囑:“盯緊了,徐謙那邊一有動靜,立刻來報。”
最後隻剩下陸恆、張清辭,以及沈冥、沈磐率領的二十名暗衛。
一行人輕裝簡從,騎馬往錢塘縣去。
錢塘縣令鄭遠圖早得了訊息,親自在城門口迎候。
鄭遠圖雖四十出頭,個子不高,但很精乾,一身半舊的青色官袍,臉上一貫掛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既不諂媚,也不疏離。
“陸大人,陸夫人。”
鄭遠圖上前拱手,語氣平和,“下官已備好住處,請。”
陸恆下馬還禮:“有勞鄭縣令。”
一行人進了城。
錢塘縣不大,但很乾淨。
青石板街道掃得不見落葉,兩側店鋪的招牌得鋥亮,往來行人臉上大多帶著安定的神。
這在如今的江南,已屬難得。
鄭遠圖安排的住是縣衙後街的一清靜院落,三進,不大,但雅緻。
安頓好後,鄭遠圖邀陸恆到書房喝茶。
書房陳設簡單,一張大案,兩架書,幾把椅子。
鄭遠圖親自煮水泡茶,手法嫻。
“陸大人江一行,可還順利?”他遞過茶盞,似隨意問道。
陸恆接過,抿了一口:“還算順利,馬取回來了,人也救出來了。”
“那就好。”
鄭遠圖點頭,“聽說孫齊山在獄中自儘了?”
訊息傳得真快。
陸恆抬眼看他:“鄭縣令也聽說了?”
“江離錢塘不過一江之隔,這種事,瞞不住。”
鄭遠圖苦笑,“孫齊山一死,孫懷義算是斷了條臂膀,不過徐謙那邊,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陸恆冇接話,隻慢慢品茶。
鄭遠圖見他如此,也不再繞彎子,直說道:“陸大人,你我雖相不深,但有些話,我還是想說,江南這盤棋,你下得太急了。”
“急?”陸恆挑眉。
“徐謙掌江南財賦十年,基深厚,朝中有人,地方有網,手裡還握著漕運和鹽鐵等命脈。”
鄭遠圖正道,“你這次在江了他的人,還截了他的貨,他麵上或許會退,但暗地裡的報復隻會更狠。”
陸恆放下茶盞:“鄭縣令覺得,我該怎麼做?”
“穩。”
鄭遠圖一字一頓,“穩紮穩打,先固本。杭州是你的基,把杭州經營好了,練好兵,攢夠錢,廣結善緣,到時候,徐謙想你,也得掂量掂量。”
這話說得誠懇。
陸恆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鄭縣令對北方戰事,怎麼看?”
鄭遠圖一愣,冇想到他會突然轉話題,沉片刻,緩緩搖頭:“不看好。”
“為何?”陸恆好奇道。
“因為勝負不在前線,在金陵。”
鄭遠圖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畫了個圈,“朝廷現在分三派,主戰派要打,求和派要和,還有一派隻想撈錢。”
“西涼鐵騎已經破了河南、大名兩府,下一步就是江淮之地,若再丟了,江南還能獨善其?”陸恆又問。
“陸大人,你這話該去問朝中諸公,他們誰不知道這個道理?”
鄭遠圖苦笑:“可知道歸知道,該撈錢還是撈錢,該黨爭還是黨爭。”
鄭遠圖嘆道,“其實能不能打下去,關鍵在天子,天子要打,底下人再不願意,也得硬著頭皮上;若天子要和,你有啥辦法?”
陸恆沉默。
是啊,天子要和,你有什麼辦法?
就像南宋的趙構,明明嶽飛都快打到開封了,一紙金牌召回來,殺了。
為什麼?
因為他不想打,他怕打贏了,迎回二聖,自己的皇位不穩。
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
正說著,書房外傳來腳步聲。
縣尉韓通大步走進來,一身戎裝,風塵僕僕。
見到陸恆,他抱拳行禮:“陸大人!”
陸恆起身還禮:“韓縣尉,都老熟人了,不必客氣。”
韓通是典型的武人,直來直去,坐下後灌了口茶,直接道:“陸大人來得正好,最近玄天教那邊,有點不對勁。”
“怎麼說?”陸恆眉頭蹙起。
“消聲覓跡了。”
韓通疑道:“年前還偶爾有點靜,可自從您從江回來,這些人就像憑空消失了一樣,一點靜都冇有。”
陸恆與鄭遠圖對視一眼,事出反常必有妖。
“不是好事。”
陸恆緩緩道,“要麼他們在醞釀更大的謀,要麼有人在背後約束他們。”
“約束?”韓通不解,“誰能約束玄天教?”
陸恆冇回答,對於玄天教,他還真的瞭解不夠深。
三人又聊了些錢塘的防務、剿匪的事,天漸漸暗下來。
鄭遠圖留陸恆用晚飯,陸恆本要推辭,鄭遠圖卻說:“還有一位金陵來的客人,陸大人一起見見。”
“誰?”
“一位故人。”
鄭遠圖賣了個關子,“見了就知道了。”
晚飯設在縣衙後院的閣樓。
桌上擺著幾樣家常菜:清蒸鱸魚、紅燒、炒時蔬、豆腐湯,還有一壺燙好的黃酒。
不奢侈,但很實在。
陸恆到的時候,鄭遠圖和韓通已經在了。
還有一個人,背對著門,站在窗前看院中的老槐樹。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過。
四十**歲的年紀,清瘦,麵容冷峻,蓄著整齊的短鬚。
他穿一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但脊背得筆直,像雪不彎的鬆。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眼睛,鋒銳異常,看人時彷彿能穿皮,直抵人心。
“這位是嚴崇明嚴先生。”鄭遠圖介紹,“我的同窗。”
他又轉向嚴崇明:“正之兄,這位就是杭州巡防使陸恆陸大人。”
嚴崇明冇行禮,隻微微頷首:“陸大人。”
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陸恆拱手:“嚴先生。”
四人落座。
鄭遠圖斟酒,嚴崇明卻擺手:“我不飲酒。”
鄭遠圖也不勉強,給他換了茶。
席間氣氛有些微妙。
韓通是武人,隻管埋頭吃飯;鄭遠圖不時找話題,但嚴崇明很接話,隻偶爾應一兩聲。
陸恆也不多言,暗中觀察這位嚴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