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恒手指輕叩桌麵。
玄天教買馬,孫齊山扣馬,杭州口音的官員,兩江轉運使衙門,幾條線隱隱要連起來,卻還差關鍵一環。
“段老闆。”
陸恒忽然問,“那三百匹馬,可有什麼特彆之處?”
段慶續猶豫了一瞬。
這細微的停頓冇逃過陸恒的眼睛:“段老闆但說無妨,今日我既救你出來,便是信你,你也當信我。”
“好!”
段慶續深吸一口氣:“那三百匹馬裡,有十二匹非同尋常,它們肩高都在四尺七寸以上,骨骼清奇,耐力速度遠超常馬,是真正的河西野馬王與烏孫天馬混血的後代。”
“這種馬,北燕皇室牧場裡都不多見,民間根本不可能流通。”
段慶續頓了頓,眼中閃過痛色:“我當初收這批馬時,賣主說是從草原部落流出的戰利品,我看馬實在太好,冇忍住。現在想來,恐怕來曆真有蹊蹺,若真是北燕軍中流出,那孫齊山扣個走私軍馬的帽子,倒也不算完全冤枉。”
陸恒眼神一凝。
十二匹天馬後代,這纔是真正的目標?
孫齊山背後的人,要的不是三百匹普通戰馬,而是這十二匹千金難求的寶馬?
“馬現在何處?”陸恒問道。
“應該還在城西官馬場。”
段慶續道,“孫齊山扣下後,我的人遠遠盯著,見馬車是往那邊去的。”
正說著,院外傳來輕微響動。
沈通閃身出去,片刻後帶回一人,是沈磐。
“公子。”
沈磐風塵仆仆,壓低聲音,“官馬場探過了,守軍起碼兩百人,是正常看守的三倍有餘;而且戒備極嚴,明哨暗哨交錯,外圍還有遊騎巡邏,最怪的是…”
沈磐瞥了眼段慶續,見陸恒點頭,便接著說道:“馬場東南角有個獨立棚區,單獨用木柵圍起,守了足足五十人,不許任何人靠近,棚裡好像不隻有馬。”
陸恒心下一沉,果然有鬼。
“知道了。”陸恒揮揮手,“你先去歇著。”
沈磐退下。
陸恒看向段慶續:“段老闆好生休養,這幾日莫出門,你和你夥計的安危,我會安排人保護。”
段慶續起身,鄭重抱拳:“陸公子大恩,段某銘記,日後但有所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言重了。”
“好好養傷。”
陸恒扶住他手臂,“馬,我會一匹不少地拿回來;公道,我也會替你討回來。”
離開小院時,天色已矇矇亮。
長街清冷,晨霧瀰漫。
陸恒翻身上馬,沈通緊隨其後。
剛走出巷口,一騎快馬疾馳而來,馬上是個麵生的精瘦漢子,見到陸恒勒馬停住,遞上一封火漆信。
“公子,夫人急信。”
陸恒拆開,張清辭娟秀字跡躍然紙上:“夫君鈞鑒:淮南府治中孫懷義已於昨夜動身,預計今日午時抵達江陰。此人乃孫齊山堂叔,係兩江轉運使徐謙心腹,性狡貪酷,需慎對。妾即將啟程,趕赴江陰。此番風波恐非獨為馬匹,或衝杭州而來。望夫君穩持,待妾至,共籌應對。清辭手書。”
信末添了一行小字:“徐培德乃徐謙遠房侄兒,二人同氣連枝。”
陸恒合上信紙,望向東方漸白的天際,嘴角微揚。
“公子?”沈通不解。
“冇事。”陸恒抖韁策馬,“隻是覺得,娶了個好夫人。”
馬蹄聲碎,踏破晨霧。
而江陰城西,官馬場那處被重兵把守的棚區裡,隱約傳來沉悶的撞擊聲,似有活物在黑暗中掙紮。
天,很快亮了。
辰時初,陸恒回到下榻的客棧,城東“悅來居”,這是蛛網在江陰的隱秘據點之一。
三樓天字號房內,燭火未熄。
沈通已候在房中,麵前攤開數卷文書、幾張草圖,還有一枚從信鴿腿上取下的細小銅管。
“公子。”
沈通行禮,“孫懷義的行程確認了,昨夜亥時離的淮南府城,乘官船沿運河南下,帶了一隊府衙親兵,約三十人,按速度,最遲未時抵江陰碼頭。”
陸恒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街上漸有行人,早點攤升起炊煙,江陰城如常甦醒。
“徐培德的底細,查透了嗎?”陸恒問。
“查透了。”
沈通抽出一張紙,“徐培德,江陰本地人,四十七歲,舉人出身,花了三萬兩銀子走通關係,五年前補了江陰縣令的缺。”
“他還有個遠房堂叔,就是兩江轉運使徐謙,這些年,他替徐謙在江陰辦了不少私事。”
沈通將情報一一列出:“轉運使衙門的漕糧損耗、商稅折色的差價,有三成經他手洗白;還有孫齊山那些貪汙,有一半是給他打掩護。”
陸恒靜思起來,腦海中一條線清晰了:轉運使徐謙、縣令徐培德、縣尉孫齊山,這江陰官場是徐家派係的自留地。
“孫齊山扣馬,徐培德偏袒,孫懷義親至。”
陸恒沉吟,“若隻為三百匹馬,不必如此興師動眾,除非…”
“除非馬隻是引子。”
沈通介麵,指向桌上草圖,“公子請看,這是沈磐繪製的官馬場簡圖。”
“獨立棚區在這裡,離主馬廄約兩百步,背靠一片矮坡。”沈通冷靜分析起來。
“據蛛網在碼頭的眼線回報,孫齊山扣馬前三天,曾有一艘吃水很深的貨船深夜靠岸,卸下數十個密封木箱,全運進了馬場。”
“木箱?”陸恒皺眉,“裝的什麼?”
“不知道,箱子都用油布裹著,搬運的民夫是臨時從城外雇的,搬完就被送走了,每人發了二兩銀子封口。”
沈通壓低聲音,“還有件事很怪,那些箱子搬進馬場後,當夜馬場裡死了三個馬伕,說是突發急病,屍體連夜運出城埋了,家屬各得二十兩撫卹。”
死人了。
陸恒眼神驟冷,尋常貨物,何必滅口?
“還有。”
沈通抽出銅管中的紙條,“今早杭州來的飛鴿傳書,夫人動身前讓人查的,兩江轉運使衙門近三個月,有六筆共計五十萬兩的銀子對不上賬,賬目標註是特彆采買,但采買何物、經手何人,全無記錄,而其中兩筆,彙出的錢莊在江陰有分號。”
“錢、貨、馬、人命”,陸恒呢喃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