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堂之上,麵對陸恒的一係列備案公文,孫齊山隻能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回大人,確有此事,但下官扣押馬匹,事出有因。”
他猛地指向陸恒,“那馬販段慶續,實乃北燕細作,其所販馬匹來路不明,極可能是北燕軍馬走私入境,下官為保江陰安寧,這才…”
“證據呢?”陸恒打斷他。
“這…”孫齊山語塞。
“孫縣尉既然認定段慶續是細作,馬匹是走私軍馬,可曾查獲他與北燕往來的書信?”
“可曾驗明馬匹烙印是北燕軍製?”
“可曾拿到他勾結外敵的口供?”
陸恒一連三問,步步緊逼,“若都冇有,僅憑猜測便扣押朝廷備案的戰馬,羈押合法商人,孫縣尉,你這縣尉的椅子,是不是坐得太舒坦了?”
孫齊山臉色漲紅:“陸大人!下官辦案,自有下官的道理,況且…”
陸恒步步緊逼,孫齊山咬了咬牙,抬出靠山,“此案已報淮南府治中孫懷義孫大人知曉,孫大人吩咐要嚴查,兩江轉運使衙門亦有關切,陸大人莫非連上官的鈞令也要違逆?”
堂內氣氛驟然緊繃。
徐培德手中念珠停了一瞬,眼中寒光一閃而過。
孫齊山搬出堂叔孫懷義不奇怪,可連兩江轉運使衙門都牽扯進來,這事就大了。
陸恒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讓孫齊山心頭一寒。
“孫縣尉好大的靠山。”
陸恒從袖中取出另一份卷宗,這次他冇讓沈淵轉呈,而是直接展開,朗聲念道:“弘治九年三月,孫縣尉收受鹽商李秉忠紋銀三千兩,為其私鹽船隊放行;同年八月,索要城南綢緞莊‘孝敬’兩千兩;十一年五月,強占城西王老漢祖田三十畝,逼死其子;十四年至今,共經手碼頭稅銀七萬八千兩,實入庫不足五萬…”
陸恒念得不快,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堂上衙役們聽得目瞪口呆,徐培德手指捏得念珠咯吱作響,孫齊山則麵如死灰,雙腿發軟。
這些事他做得隱秘,自認天衣無縫,怎會被陸恒查出。
“孫縣尉。”
陸恒收起卷宗,抬眼看他,“你說段慶續是細作,證據冇有;我說你貪贓枉法、草菅人命,這每一條,人證物證俱在。”
“你說,是我先把你這些爛事報到禦史台,讓監察禦史下來查一查,還是你先證明段慶續是細作?”
這番話,殺人誅心。
孫齊山徹底慌了。
貪汙受賄、強占民田這些罪坐實了,丟官都是輕的,流放殺頭都有可能。
孫齊山求助地看向徐培德。
徐培德心中暗罵廢物,麵上卻不得不周旋:“陸大人息怒!孫縣尉或有失察之處,但緝私查案亦是職責所在。”
“不如這樣——先將那馬販段慶續釋放,但暫不離江陰,隨傳隨到,以便繼續查明其身份。”
徐培德沉吟片刻,笑道:“馬匹嘛!既然手續齊全,自當歸還,隻是需等孫治中大人抵達後,與轉運使衙門通個氣,走個程式,您看如何?”
話說得漂亮,實則兩頭堵:人放了但軟禁,馬認了但不給。
陸恒沉默片刻。
他知道徐培德在拖,等孫懷義來。
此刻強壓未必有效,逼急了對方真把馬匹處理掉,或讓段慶續病逝獄中,反而麻煩。
“好。”
陸恒出乎意料地乾脆,“就依徐縣令!段慶續我現在要帶走,馬匹可暫存官馬場,但需我的人每日查驗,確保無恙,若少一匹,或傷一匹…”
陸恒話語一頓,看向孫齊山,“孫縣尉,到時咱們就禦史台見。”
孫齊山渾身一顫。
“另外”
陸恒轉向徐培德,“本官要親自去牢裡接人,徐縣令,可允?”
徐培德鬆了口氣,隻要不立刻撕破臉,怎麼都行:“自然,自然,陸大人請。”
江陰縣牢地下三層,比陸恒想象的更陰冷。
沈通提著燈籠在前,昏黃光芒勉強照亮濕滑的石階,陣陣惡臭撲麵而來,深處隱約傳來呻吟聲和鐵鏈拖拽聲。
獄卒開啟最裡間牢門時,陸恒皺了皺眉。
牢房不過丈許見方,牆角一堆黴爛稻草,四個漢子蜷在上麵。
為首那人背靠石壁坐著,手腳戴著沉重鐐銬,囚衣破損處露出道道鞭痕,但腰背依舊挺直。
聽見動靜,他抬起頭,正是段慶續。
四十六歲的年紀,麵龐瘦削,左眉至鬢角一道淡疤,眼神卻清亮銳利,不見頹喪。
“段老闆。”陸恒走進牢房。
段慶續愣了愣,掙紮著想站起,鐐銬嘩啦作響。
陸恒上前扶住他手臂:“不必多禮,能走嗎?”
“能。”
段慶續聲音沙啞,看向身後三個夥計,“陸公子,他們…”
“他們,還有其他幾人,都帶走。”
陸恒回首對獄卒道,“開鐐。”
鐐銬卸下,那個肩膀受傷的年輕夥計阿川幾乎站不穩,沈通上前攙住。
一行人默默走出牢房,穿過長長的陰暗走廊,直到踏出牢門,看見外麵夜空星月,段慶續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
“段某謝陸公子搭救之恩。”段慶續轉身,鄭重長揖。
陸恒伸手扶起他:“是我連累了你,先回住處再說。”
段慶續在城東有處小院,是他來往江陰的落腳點。
眾人抵達時,沈通已提前請了大夫等候。
阿川傷勢最重,肩膀骨裂,需靜養兩月,其餘三人多是皮肉傷。
處理完傷口,服了安神湯藥,三個夥計被安排歇下。
堂屋裡隻剩陸恒、段慶續、沈通三人,油燈昏暗。
“段老闆受苦了。”陸恒斟了杯熱茶推過去。
段慶續雙手接過,苦笑道:“走南闖北二十年,栽過跟頭,卻冇栽得這麼狠過,孫齊山往日打點得夠足了,這次不知發了什麼瘋。”
“不是發瘋,是有人指使。”
陸恒看著他,“段老闆在牢中,可曾察覺什麼異樣?”
段慶續沉吟片刻,壓低聲音:“有兩件事。第一,扣馬前一天,我手下一個機靈小子在碼頭酒肆,看見孫齊山的心腹師爺,跟一個生麵孔密談,那人生得白淨,三十來歲,雖穿便服,但氣度不像尋常人,說話帶杭州口音。”
“杭州口音?”
陸恒與沈通對視一眼。
“第二件。”
段慶續聲音更沉,“約莫半年前,玄天教的人找過我,想通過我的渠道買馬,數量不小,開價卻壓得極低,我拒了。後來聽說他們另找了路子,但具體如何不知。”
“這次孫齊山扣馬時,口口聲聲說我私通北燕,可我總覺得他更像是在遮掩什麼。”段慶續若有所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