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闆,你在想什麼?”老夥計見段慶續失神半晌,開口問了聲。
“想家。”
段慶續輕聲道,“想我爹,我娘,我小妹,他們都死在十七年前的那個晚上。”
三人沉默。
許久,老夥計歎道:“咱們這些人,誰冇點過去呢?我老家在河南,十年前鬧饑荒,全村死得就剩我一個;阿川他爹是邊軍,死在潼關;老馬更慘,一家老小都被土匪…”
“所以咱們得活著。”段慶續握緊拳頭,“活著,纔有希望。”
牢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幾個獄卒開啟牢門,為首的班頭獰笑著走進來:“段老闆,縣尉大人請你過堂。”
“今天不是剛過完堂嗎?”
“大人改了主意,要夜審。”
班頭一揮手,“帶走。”
兩個獄卒上前拽起段慶續,拖出牢房。
阿川想撲上去,被一腳踹回角落。
段慶續被拖到一處刑房。
這裡比牢房更恐怖。
牆上掛滿刑具:夾棍、烙鐵、皮鞭、鋼針,炭火燒得正旺,烙鐵燒得通紅。
孫齊山坐在刑房中央的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喝茶,瞥了眼段慶續,指了指對麵的凳子,“段老闆,坐。”
段慶續坐下,鐐銬嘩啦作響。
孫齊山四十左右,圓臉微胖,留著兩撇鼠須,眼睛細長,看人時總眯著,像條毒蛇。
他放下茶盞,笑眯眯道:“段老闆是聰明人,咱們開門見山,那三百匹馬的買主,是誰?”
“草民不知。”
段慶續垂眼,“買主隻付定金,要求貨到江陰碼頭交割,餘款當麵結清,做我們這行的,不問客人來曆,這是規矩。”
“規矩?”
孫齊山笑了,“在我江陰地界,我的規矩纔是規矩。段老闆,你這些馬,肩高都在四尺五以上,馬蹄鐵是新打的,馬鞍是軍製款式,這是戰馬,不是拉車的駑馬。大景律例,私販戰馬十匹以上者,流放三千裡;五十匹以上者,斬首,你這三百匹夠誅九族了。”
段慶續沉默。
“當然,法理不外乎人情。”
孫齊山話鋒一轉,“若你能供出買主,戴罪立功,本官可酌情減免,說不定,馬還能還你,讓你繼續做生意。”
“草民確實不知。”段慶續搖了搖頭,眼神堅定。
孫齊山笑容斂去,敲了敲桌子。
獄卒抬上一件物事,是個鐵籠子,籠裡關著隻灰毛猴子,正驚恐地吱吱叫。
“聽說過‘猴刑’嗎?”
孫齊山淡淡道,“把這猴子塞進囚犯褲襠裡,然後敲鑼打鼓,猴子受驚,就會在裡麵亂抓亂咬,最多一炷香,人就會痛暈過去。”
“醒來後,那玩意兒也就廢了。”孫齊山陰惻惻一笑。
段慶續臉色發白。
“段老闆還年輕,聽說在杭州養了個外室,還冇留後吧?”孫齊山俯身,“要是廢了,段家可就真絕後了。”
冷汗從段慶續額角滑落,但他還是咬緊牙關,指甲掐進掌心,血滲了出來。
不能說,陸恒是他最後的希望,若供出陸恒,孫齊山隻會更興奮。
一個杭州巡防使私購戰馬,這罪名比馬販子走私大十倍,到時候陸恒自身難保,更救不了他。
要拖,拖到陸恒來。
“大人。”
段慶續艱難開口,“草民願獻出全部家產,換一條生路。”
孫齊山眼睛一亮:“多少?”
“現銀三萬兩,各地商鋪折價五萬,另在錢塘江有兩條貨船,值兩萬。”
段慶續喘息道,“共計十萬兩,隻求大人高抬貴手,放草民和夥計們一條生路。”
十萬兩!
孫齊山呼吸急促起來,自己一年搜刮也就萬兩,十萬兩夠他掙十年了。
可想到那人的交代,他又冷靜下來。
“錢,我要;人,我也要。”
孫齊山站起身,“段老闆,給你一夜時間考慮,明早若還不說,就彆怪本官心狠了。”
說完,拂袖而去。
段慶續被拖回牢房,癱在稻草上,渾身冷汗濕透。
“老闆,怎麼樣?”老夥計急問。
段慶續搖頭,“他在逼我供出陸公子,給了一夜時間。”
“那咱們怎麼辦?”老夥計癱坐地上,無力歎了聲。
“等。”段慶續閉上眼睛,“等陸公子來,就算他明日不到,我死也不會說。”
同一時間,杭州往江陰的官道上。
陸恒一馬當先,沈磐率十名護衛緊隨其後。
十一騎如黑色利箭,劃破沉沉夜色。
馬蹄聲急如驟雨,驚起道旁林中宿鳥。
子時,眾人抵達江陰城外十裡長亭。
沈通已在此等候,身邊還跟著個瘦小漢子,那是蛛網在江陰的負責人,綽號“黃魚”。
“公子。”
沈通遞上厚厚一疊紙,“孫齊山的全部底細。”
陸恒下馬,就著長亭燈籠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孫齊山,江陰本地人,堂叔孫懷義是淮南府治中,正六品,專司監察緝捕,孫齊山能當上縣尉,全靠這位堂叔提拔。
此人貪財好色,在江陰任職八年,搜刮民脂民膏少說二十萬兩。
城外有莊園三處,城內豪宅五棟,另養了四房小妾。
這些都不稀奇。
關鍵是最後一頁,七日前,孫齊山秘密接待了一位客人。
那人從杭州來,持的是兩江轉運使衙門的公文。
兩人在孫府書房密談兩個時辰,客人當夜離去。
“兩江轉運使…”陸恒喃喃。
這是掌管江南賦稅轉運的最高衙門,直屬朝廷,權力極大。
轉運使徐謙,陸恒在杭州中秋詩會上見過一麵,是個老謀深算的人物。
“還有。”
黃魚低聲道,“今天下午,孫齊山從縣牢提了段老闆去刑房,用了‘猴刑’威脅,段老闆咬牙冇招,孫齊山給了他一夜時間,明早若再不招,就要動真格的。”
猴刑,那是專門摧殘男子下體的酷刑,陰毒至極。
“孫齊山現在在哪?”陸恒眼神驟冷。
“在城西‘倚紅院’,他養在那兒的相好今日生辰,正擺酒慶祝。”
黃魚道,“帶了八個護院,都是好手。”
陸恒合上卷宗,望向江陰城方向。
城牆輪廓在夜色中如伏地巨獸,幾點燈火如獸眼。
“沈磐。”
“在!”
“你帶兩人,去城西官馬場探探虛實,看看那三百匹馬的情況,記住,隻探查,不準動手。”
“是!”沈磐應聲離去。
“沈通,黃魚,你們跟我進城。”
陸恒翻身上馬,“去會會這位孫縣尉。”
“公子,直接去倚紅院?”沈通遲疑,“那裡人多眼雜。”
“就是要人多眼雜。”陸恒一抖韁繩,“走!”
三騎馳向江陰城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