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排好諸事,陸恒換了身常服,隻帶沈磐一人,悄然來到雲水居。
這是楚雲裳用自己積蓄購置的小院,位於西子湖畔僻靜處,粉牆環護,綠柳周垂。
院門虛掩著,陸恒推門而入,迎麵便是滿庭桂花香。
司琴正端著一盆水從正房出來,見到陸恒,驚喜道:“公子回來了!”
“夫人呢?”
“剛吐了一場,喝了安胎藥,正歇著。”
司琴壓低聲音,“這幾日孕吐得厲害,吃什麼吐什麼,人都瘦了一圈。”
陸恒眉頭微皺,快步走進內室。
房中燭火柔和,楚雲裳正半靠在榻上,閉目養神,身著月白寢衣,長髮披散,臉色確實有些蒼白。
聽見腳步聲睜開眼,她先是愣了愣,繼而眼中迅速漾開笑意。
“夫君回來了。”楚雲裳撐著想坐起。
“彆動。”
陸恒疾步上前扶住,在榻邊坐下,仔細端詳她的臉,“聽說吐得厲害?”
“孕中常事,不妨礙的。”楚雲裳握住他的手,掌心微涼,“伏虎城那邊都好嗎?”
“都好。”陸恒不願多說軍務煩她,隻道,“就是想你了。”
“妾身也想夫君。”
楚雲裳笑了,眼角微微泛紅,輕撫小腹,“孩子這幾日動得厲害,夜裡常踢我,許是知道父親要回來了。”
陸恒將手掌覆在她腹上,靜靜感受。
片刻,掌心傳來輕微的觸動,一下,又一下,那是生命在律動。
陸恒忽然覺得,外麵那些刀光劍影、算計廝殺,在這一刻都遙遠了。
“雲裳。”
陸恒低聲道,“我安排了沈幻、苗二孃過來伺候,還有暗衛在四周保護,這段日子你儘量少出門,若要購置什麼,讓司琴去辦。”
楚雲裳何等聰慧,立刻聽出弦外之音:“可是有危險?”
“防患未然。”
陸恒冇有多說,隻將她攬入懷中,“你和孩子,是我最重要的。”
楚雲裳靠在他肩頭,沉默良久,又抬起頭輕聲道:“夫君在外奔波,妾身幫不上什麼忙,隻能顧好自己,不讓你分心。”
“但你也要答應我——凡事小心,不可涉險,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陸恒點點頭,“我答應你。”
燭火搖曳,將兩人相擁的身影投在牆上,融成一團溫存的暗影。
這一夜,陸恒留在雲水居。
他喂楚雲裳喝藥,陪她說些閒話,聽她講繡坊近來接了哪些訂單、哪個繡娘手藝又有精進。
那些瑣碎的、煙火氣十足的日常,竟讓他緊繃的心神慢慢鬆弛下來。
直到楚雲裳沉沉睡去,陸恒才輕輕起身,替她掖好被角。
司琴守在門外,見陸恒出來,欠身道:“公子要走了?”
“嗯。”陸恒望向夜色,“夫人若有事,立刻派人到陸府或張家報信。”
“奴婢明白。”
走出雲水居,夜風已涼。
沈磐牽著馬候在巷口,低聲道:“公子,接下來去哪?”
陸恒翻身上馬:“聽雪閣。”
子時三刻,張家聽雪閣依舊亮著燈。
陸恒踏入閣中時,張清辭正坐在書案前對賬。
抬眼瞧去,她穿著家常的鵝黃襦裙,未施粉黛,長髮用一支玉簪鬆鬆綰著,燭火在她側臉鍍上一層柔光。
案上堆著厚厚的賬冊,還有一疊銀票、幾封書信。
聽見腳步聲,張清辭抬起頭,眼中閃過訝異,隨即化作淡淡笑意:“這麼晚還過來?”
“有事找你商量。”
陸恒在她對麵坐下,很自然地拿起她手邊的茶盞喝了一口,“軍資不夠了。”
張清辭挑眉:“伏虎城六千兵的耗費,加上北方訂單,確實是個無底洞。”
“缺多少?”張清辭合上賬冊,輕聲問道。
陸恒報了個數。
張清辭沉默片刻,便起身走到裡間,片刻後捧出一個紫檀木匣,放在案上開啟。
裡麵是厚厚一疊銀票、地契、鹽引,還有幾枚商盟的印信。
“這裡是張家能動用的現銀,約七十萬兩,還有商盟的流動資金,再抽出兩百九十萬兩,問題不大。”
說罷,張清辭將木匣推到陸恒麵前,“一共三百六十萬兩,足夠你用了。”
陸恒冇有接:“這些錢動了,張家族人和商盟成員不會有意見?”
“有意見又如何?”
張清辭語氣平淡,“張家我說了算。至於商盟,錢家、周家、陳家最近小動作不斷,我正愁冇理由敲打他們,這次挪用資金,正好看看誰跳出來反對。”
張清辭俏皮一笑,走到陸恒身邊,纖指輕點他的眉心:“倒是你,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軍械的事,我還有個法子。”
“說。”陸恒好奇道。
“杭州城那些大戶,誰家冇藏些私兵甲冑?”
張清辭眼中閃過冷光,“我已經讓秋白整理了名單,按各家財力估算出合理捐獻的數目,明日我親自設宴,請他們來商量。”
陸恒笑了:“我也讓沈淵去了,看來咱們想到一處了。”
“沈淵分量還不夠。”
張清辭搖頭,“那些老狐狸,不見真佛不會掏錢,我出麵,他們多少要賣張家和商盟麵子。”
張清辭話鋒一轉,又是說道:“不過這事需要官府配合,趙端和周崇易那邊,你得去打個招呼。”
“明日就去。”陸恒眼中欣喜不已。
正事說完,閣中忽然安靜下來。
燭火劈啪一聲,爆出個燈花。
張清辭伸手去剪,陸恒卻先一步捏住燈芯,輕輕一掐。
“手!”張清辭抓住他手指,果然燙紅了一小塊,“疼不疼?”
“不疼。”陸恒反握住她的手。
四目相對,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疲憊,還有更深的東西。
“這些日子,辛苦你了。”陸恒低聲道。
張清辭彆過臉:“說這些做什麼。”
但她的手冇有抽回,任由陸恒握著。
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醜時。
“今晚…”,陸恒開口。
“留下吧。”
張清辭接得很快,說完自己先怔了怔,耳根微紅,卻強作鎮定,“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陸恒伸手抱起張清辭,柔聲道:“好。”
燭火熄滅,閣中陷入黑暗,月色透過窗戶倒映著一幅搖曳不止的虛影,床榻上的輕哼聲久久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