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杯酒下肚後,陸恒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李嚴,不該留在杭州;史昀,更不該。這杭州之地,這江南財賦重地,日後之格局,當由我等自行決斷。外來者,無論是猛龍還是強虎,終究是要離開的。”
周崇易的眼中,瞬間爆發出一種近乎狂熱的光彩,那是一種在在壓抑後得以釋放的激動。
他猛地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一飲而儘,酒杯重重頓在桌上。
“好!好一個自行決斷!”
周崇易撫掌,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陸判官果然信人!不枉周某在這暗無天日的牢籠裡,苦熬這些時日!”
原來,一切早有默契。
從當初紅楓林那次相談約定,那場看似被逼無奈的交心開始,這兩個同樣野心勃勃、同樣不甘被人掌控的男人,便已達成了聯盟。
周崇易需要擺脫史昀的控製,尋找一條能在杭州真正立足,甚至更進一步的出路。
而陸恒,則需要掃清李嚴和史昀這兩座壓在頭頂的大山,更需要一個熟悉杭州官場規則,且有能力穩住局麵的自己人。
於是,一場看似凶險、你死我活的鬥爭,實則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雙簧。
周崇易的“倒台”,陸恒的“內奸”行為,乃至後來史昀的狼狽離場,都在雙方的算計與配合之中。
目的,便是要將那些試圖插手杭州的外來勢力,一一清除出去!
“史昀自以為得計,殊不知他也不過是你我棋盤上的一子。”
周崇易冷笑道,語氣中帶著一絲快意,“李嚴相公,他誌向遠大,心在北方,杭州對他而言,終究隻是一處籌糧籌餉的跳板。他此番高升回朝,對你我而言,正是天賜良機。”
陸恒點了點頭,神色平靜:“李相有李相的戰場,我們有我們的棋局。他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為他源源不斷提供支援的杭州,而我們需要的,便是在滿足他需求的同時,將杭州真正掌控在自己手中。”
他看向周崇易,目光悠遠:“周大人,委屈你還要在此處,再忍耐些時日,待風聲稍緩,李相那邊打點妥當,便是你重見天日,官複原職之時。”
周崇易擺了擺手,臉上露出老謀深算的笑容:“無妨,無妨。這牢獄之災,比起日後掌控杭州的權柄,算得了什麼?隻是…”
周崇易突然地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疑慮,“趙端趙知府那裡…”
“趙知府是聰明人。”
陸恒打斷他,語氣肯定,“他深知穩定壓倒一切,隻要我們能確保杭州安穩,賦稅錢糧不出岔子,支援北方戰事,他不會,也不能阻攔。況且,有你我聯手,這杭州官場,才能算是鐵板一塊,不是嗎?”
周崇易聞言,徹底放下心來,臉上笑容更盛:“不錯!不錯!陸判官深謀遠慮,周某佩服!日後,這杭州城,你掌暗處財勢與武力,我明麵協調官場與各方關係,你我聯手,何愁大事不成。”
兩隻酒杯,再次碰到了一起。
這一次,聲音更加清脆,帶著一種盟約達成的堅定。
昏暗的牢房裡,酒菜的香氣暫時掩蓋了腐朽的味道。
兩個本該是敵人的男人,此刻卻如同久彆重逢的盟友,低聲密談,規劃著杭州的未來。
所有的對立與衝突,都不過是掩蓋真實意圖的煙幕。
如今,煙幕即將散去,真正的棋局,纔剛剛開始。
陸恒走出牢房時,天色已近黃昏。
冬日的夕陽給冰冷的監獄高牆塗上了一層慘淡的金色。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幽暗的甬道,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李嚴即將北歸,史昀已然敗走,周崇易已成“自己人”。
阻礙他掌控杭州的明暗礁石,已被一一搬開或化為墊腳石。
接下來,便是他陸恒,真正在這江南之地,展露鋒芒的時候了。
冬雪融化,西湖邊的垂柳卻已抽出嫩綠的新芽。
金陵的繁華似乎還未從蘇明遠、林慕白、謝青麟、趙文博等人身上完全褪去,他們帶著一身南都的風塵與見聞,回到了杭州。
與此同時,錢玉城、孫彥等留杭的才子也齊聚一堂。
為給眾人接風,陸恒在紅袖坊設下盛宴。
絲竹悅耳,觥籌交錯,氣氛熱烈。
酒至半酣,陸恒牽著楚雲裳的手,站起身,向在場眾人鄭重宣佈:“今日藉此良機,陸某有一事告知諸位好友,雲裳與我,兩情相悅,不日我將正式迎娶她為妻。”
此言一出,原本喧鬨的宴席瞬間安靜下來。
空氣彷彿凝固,眾人的目光在陸恒、楚雲裳,以及她微隆的小腹上來回掃視,神色各異。
驚訝、不解、甚至一絲鄙夷,在不少人眼中閃過。
楚雲裳雖是花魁,才華出眾,但終究是風塵女子,娶為正妻,在這極其看重門第出身的時代,無疑是驚世駭俗之舉。
一時間,滿座寂然,氣氛尷尬得能滴出水來。
“哈哈哈!好事,天大的好事!”
一個略顯突兀的豪爽笑聲打破了沉寂。
隻見錢玉城拍著肥厚的手掌,站起身,臉上堆滿看起來真誠的笑容,“陸兄,雲裳大家,恭喜恭喜!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這杯喜酒,我錢玉城喝定了。”
他說著,率先舉起酒杯。
蘇明遠反應極快,立刻順著錢玉城的話頭,端起酒杯,笑容溫潤如常:“不錯,陸兄與雲裳大家情投意合,實乃美事一樁,我等理應祝賀。”
他目光掃過眾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壓迫感。
林慕白微微蹙眉,但終究冇說什麼,默然舉杯。
楚雲裳眼中泛起感動的淚花,她緊緊握著陸恒的手,感受到了他給予的堅定支援。
陸恒則微笑著向眾人拱手致謝,眼神中滿是幸福與自豪。
酒過三巡,眾人的話題逐漸從陸恒的婚事轉到了杭州的局勢上。蘇明遠放下酒杯,神色嚴肅地說道:“如今李嚴相公北歸,
趙文博、謝青麟等人見狀,也隻得紛紛端起舉杯,附和著表達祝賀,隻是那祝賀聲中,多少帶著幾分勉強。
儘管有些人眼中仍藏著些許不屑,但在這熱鬨的氛圍下,也都暫時收起了心思。
一場風波,被錢玉城的莽撞熱情和蘇明遠的圓滑手段暫時按了下去,但水下潛流,已然暗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