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恒來到張府,通報之後,他被引至張府專門用於處理外務的“承運堂”。
張清辭並未讓他久等,但也冇有絲毫客套。
她端坐主位,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打扮,眉眼清冷,春韶、冬晴侍立兩側,秋白則捧著一本厚厚的賬冊和算盤站在下首。
“陸判官,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張清辭的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但那雙鳳眸掃過陸恒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冰冷笑意。
陸恒壓下心中的不適,拱手道:“張大小姐,奉北方特使韓明遠韓大人之命,前來協商軍需的北運事宜。”
“韓大人要求,必須以最快速度起運,沿途不得延誤。”
他示意身後的文書呈上韓明遠的手令和物資清單。
張清辭看都冇看那手令,目光直接落在秋白身上。
秋白會意,上前接過清單,算盤劈啪作響,快速覈算,片刻後回稟:“小姐,數目無誤。我張家漕船已排程完畢,隨時可裝載首批五萬石,剩餘的需三日後方能湊齊船隻。”
“聽到了?”
張清辭這纔看向陸恒,語氣帶著一絲掌控全域性的淡然,“首批五萬石,我的船今日便可裝,明日拂曉即可啟程,走鬼見愁水道,轉入運河,直抵黃河口,這是最快的路線。”
“後續物資,三日後跟進。”
她話語簡潔,效率極高,顯然早有準備,也彰顯了張家在漕運上的絕對實力。
陸恒心中稍定,但知道冇這麼簡單:“路線與安排,自當以張大小姐為準,隻是韓大人嚴令,速度第一,不知運費…”
“運費?”
張清辭嘴角微勾,打斷了他:“陸判官說笑了,為國出力,我張家義不容辭,分文不取。”
她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看著陸恒,“不過,既然是合作,我也有個條件。”
陸恒心道來了,沉聲道:“請講。”
“此次運輸,由我張家全權負責排程、押運。”
張清辭一字一句道,“你的人,包括你,不得插手具體事宜,隻需在碼頭監督交接即可。”
“我不想在運輸途中,看到任何不必要的麻煩。”她意味深長地看了陸恒一眼,顯然是指他那些上不得檯麵的手段。
這是要完全掌控運輸主導權,將陸恒排除在外。
陸恒臉色微變,但眼下形勢比人強,為了儘快將物資運走,他隻能妥協。
“可以。”陸恒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很好。”
張清辭滿意地端起茶杯,“既如此,秋白,你去安排裝船事宜,陸判官,若無他事,請便吧!”
“明日拂曉,碼頭見。”這是直接送客了。
陸恒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轉身離開承運堂。
陸恒的身影剛消失在承運堂外的迴廊儘頭,側麵的屏風後,便轉出了兩道身影。
正是柳青鸞與夏蟬。
柳青鸞依舊是一身利落的江湖打扮,眉宇間帶著未散的煞氣,她盯著陸恒離去的方向,冷聲道:“就這麼放他走了?真是便宜他了!”
她轉向夏蟬,“師妹,方纔若不是你攔著,我拚著受些傷,也要留下他半條命。”
夏蟬神色平靜,收劍入鞘,搖了搖頭:“師姐,他如今是官身,又是在張府,殺了他,麻煩太大,小姐自有安排。”
端坐主位的張清辭輕輕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她唇角掛著一絲冰冷的笑意,鳳眸中閃爍著微光:“青鸞姑娘稍安勿躁。”
張清辭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從容,“殺一個陸恒,何時都可以,但為此耽誤了北疆軍務,不值得,也會落人口實。”
“你黑虎寨的殘部,既然已決定跟隨於我,我自會給他們尋一條穩妥的出路。”
她看向柳青鸞,語氣緩和了些許:“北疆路途遙遠,除了明麵上的漕運,也需要一些不那麼引人注目的通道來輸送緊要物資,或傳遞訊息;你寨中兄弟熟悉山野小路,身手不凡,正可勝任,總好過你們在黑虎寨朝不保夕,或是被陸恒這等小人利用。”
柳青鸞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她與張清辭解開誤會後,得知師傅葉銜枝已雲遊遠去,而張清辭不僅提供了庇護,更為她和寨內兄弟們提供了一條更穩妥的道路,這讓她對張清辭多了幾分信服。
她抱拳道:“張小姐大恩,青鸞與兄弟們銘感五內,隻是那陸恒奸詐狡猾,屢次羞辱我等,此仇不報,實在難消心頭之恨!”
夏蟬也看向張清辭,眼中帶著詢問。
她們師姐妹二人聯手,自信即便陸恒有護衛,也有極大把握成功刺殺。
“報仇?”
張清辭卻搖了搖頭,嘴角那抹譏諷的弧度越發明顯:“何須我們親自動手。”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陰沉寒冷的天空,“你們以為他陸恒如今攀上了韓明遠,又辦成了這籌糧的差事,便能高枕無憂了?”
張清辭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他根本不懂朝廷官員的做事特性,更不懂這杭州城水深幾許。”
她轉過身,目光掃過柳青鸞和夏蟬:“韓明遠是北疆的人,是過江龍,辦完事終究要走。可他陸恒呢?一個毫無根基、贅婿出身的微末小官,卻為了完成韓明遠的任務,把杭州城裡有頭有臉的陳、周、錢三家往死裡得罪了個遍,這等於是自絕於杭州士紳。”
“不僅如此,”張清辭冷笑道,“他如今身上已牢牢打上了‘北疆’、‘主戰’的烙印,朝廷之中,求和派勢力盤根錯節,豈會容他?待韓明遠這棵大樹一走,他便是那無根的浮萍,狂風驟雨之下,頃刻間便會粉身碎骨!”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預見:“到那時,根本無需我們動手,那些被他勒索過的豪商,看他不順眼的地方官員,甚至可能因為分贓不均而反噬他的‘自己人’,都會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將他撕成碎片,他這是在自己給自己挖掘墳墓,而且挖得又深又急。”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去刺殺一個將死之人,臟了自己的手。”
張清辭最後語氣恢複了平時的冷靜,“而是好好利用他為我們…不,是為北疆,‘籌集’來的這批物資,穩固我們在北疆軍中的關係,同時,靜觀其變。”
“我倒要看看,他這個自詡聰明的‘瀟湘子’,如何在這四麵楚歌的絕境中,掙紮求生。”
柳青鸞和夏蟬聽完這番話,麵麵相覷,心中的殺意漸漸被一種寒意取代。
她們忽然覺得,比起直接動刀動槍,張清辭這種洞悉人心,借力打力的手段,或許更加可怕。
陸恒看似暫時安全,實則已置身於一個巨大的漩渦中心,而他自己,可能還渾然未覺。
“我明白了,小姐。”夏蟬率先點頭。
柳青鸞也深吸一口氣,壓下了立刻複仇的衝動,沉聲道:“就依張小姐所言,暫且留他多蹦躂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