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臨時關押李魁等人的莊子出來,陸恒騎在馬上,一陣北風打著旋兒捲過街麵,帶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衣袍下襬獵獵作響。
他下意識地緊了緊衣領,抬頭望天,黑灰色的雲層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這天,說冷就冷了。”旁邊的沈七夜低聲說了一句,嗬出的氣已成白霧。
陸恒心頭莫名一沉,這寒意似乎不僅來自天氣。
他點了點頭,冇說什麼,一夾馬腹,朝著韓明遠的住處疾馳而去。
收服李魁等人的順利,並未衝散他心頭的陰霾,反而有種山雨欲來的預感。
韓府書房內,炭火燒得正旺,驅散了屋外的寒冷寒。
陸恒將逼迫陳家捐出五萬石糧草、三千套棉衣,以及初步收服蓮花蕩水匪殘部,準備將其用於協助運輸的計劃,一一向韓明遠彙報。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打算利用船隊進行南北貿易牟利的私心,隻強調其對北方物資運輸的益處。
韓明遠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一份剛收到的北方軍報,臉上看不出喜怒。
直到陸恒說完,他才緩緩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務實。
“做得不錯,陸判官。”
韓明遠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又異常堅定,“你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有效。”
他話鋒一轉,語氣驟然變得沉重:“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他將手中那份軍報推到桌案邊緣,“北方急報,今年寒潮來得又早又猛,前線已有兵士凍傷,朝廷的補給…哼,杯水車薪,我們必須搶在河道完全冰封前,將足夠過冬的物資送過去。”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陸恒,一字一句地道:“我要你在一個月內,再籌措軍糧二十萬石,禦寒棉衣一萬套,從明日算起。”
“第一批物資,十日內必須裝船起運,日夜兼程,送往北方,遲一日,就可能多凍死餓死成百上千的將士。”韓明遠嚴聲道。
“二十萬石!”
“一萬套棉衣!”
“一個月內!”
陸恒倒吸一口涼氣,即便早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個天文數字砸得頭暈目眩。
這簡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陳家剛被榨出十萬石,已是傷筋動骨,剩下的周家、錢家,豈是那麼容易就範?
就算把他自己那點家底全貼上,也是九牛一毛。
他心中暗罵韓明遠這是把他往死裡用,但麵上卻不敢表露分毫,隻能硬著頭皮道:“大人,此事難度極大,杭州各家存糧恐怕…”
“我知道難度大!”
韓明遠打斷他,語氣堅決,“但北方將士等不起,告訴你個訊息,張家張清辭已答應支援一部分錢糧,並會動用張家的漕運力量協助運輸,光靠你那三艘船,太慢!必須藉助張家遍佈南北的漕運網路。”
“所以,你不僅要籌糧,還要確保與張家的交接順暢。”
聽到張清辭的名字,陸恒眼角一跳,心中更是五味雜陳,要與那個恨不得生吞了他的女人合作?
“辦法你自己想,過程我不在乎!”
韓明遠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冰冷,“我隻要結果!二十萬石糧,一萬套衣,一個月,運抵北方,若是辦不成…”
他頓了頓,冇有說下去,但那未儘的威脅,比直接的斥責更讓人心悸。
陸恒感到一股巨力如山般壓在肩上,幾乎讓他喘不過氣。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躬身道:“下官明白了,必竭儘全力!”
退出書房,那徹骨的寒意再次包裹了他。
他知道,接下來一個月,他將不得不用儘各種手段,在杭州這片富庶之地,掀起一場腥風血雨般的“征斂”。
接下來的日子,陸恒幾乎是不眠不休,化身催命判官。
他手持韓明遠的令箭,帶著燕援、魯鎮的北方精銳,以及沈七夜、沈磐等人,如同索命的無常,接連登門周府、錢府。
有了對付陳家的經驗,陸恒的手段愈發“嫻熟”。
對周家,燕援查探到其暗中與鹽梟往來,走私官鹽的證據;對錢家,則抓住了其利用錢莊非法吸儲、放印子錢逼死良民的把柄。
陸恒甚至冇有過多虛與委蛇,直接亮出部分證據,加以韓明遠的軍方背景和北方大義壓人,態度強硬,近乎明搶。
“北方將士饑寒交迫,周老爺(錢老爺)家資钜萬,莫非真要坐視國士凍斃於風雪?”
“韓大人說了,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若不肯‘捐’,那這些證據,下官隻好呈送有司,按律查辦了!”
麵對如此**裸的威脅,以及陸恒身後那些煞氣騰騰的軍士,周永和錢盛縱然心中恨極,卻也無可奈何。
他們不像陳從海有勾結水匪那麼要命的把柄,但陸恒丟擲的罪證也足夠他們喝一壺,尤其是在這“北方急需”的大義名分下,鬨起來,官府未必會站在他們這邊。
最終,周家“捐”出糧草八萬石,錢家“捐”出八萬石,外加五萬兩白銀用於購置棉衣。
加上張家承諾並陸續運抵的六萬石糧草和部分棉衣,七拚八湊,總算在限期之內,將韓明遠要的數額湊齊。
這一個月,他幾乎將杭州城的富商得罪了個遍,手段堪稱刮地三尺。
看著一車車糧食彙集到碼頭,陸恒剛鬆了口氣,韓明遠新的指令就到了,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物資既已湊齊,運輸便是關鍵,張家漕運網路遍佈南北,效率最高,你立刻去見張清辭,協商後續運輸事宜,務必以最快速度,將物資送至北方。”
“告訴她,這是軍令,延誤者,以貽誤軍機論處!”最後,韓明遠甚至警告了一聲。
“去見張清辭…”陸恒嘴角泛起一絲苦澀。
前番幾次得罪過她,現在又要上門求她辦事?這無異於與虎謀皮。
但韓明遠的命令,他不敢違抗,北疆的局勢也等不起。
他硬著頭皮,帶著沈磐和一名韓明遠派來的軍中文書作為見證,再次來到了那座熟悉的,卻讓他感到無比壓抑的張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