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碼頭,晨霧未散。
一艘來自北方的客船緩緩靠岸,船身帶著風霜的痕跡,與江南的精緻格格不入。
一名中年文士隨著稀疏的人流踏上碼頭,身著半舊青衫,洗得發白,卻漿洗得十分乾淨整潔。
他麵容儒雅,三縷長鬚,目光溫和,但若細看,便能發現那溫和之下蘊藏的銳利,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他深深吸了一口江南濕潤的空氣,目光掃過西湖方向,低聲自語,聲音帶著北地特有的些許鏗鏘:“江南錦繡地,臨安繁華鄉…隻可惜,如今這繁華之下,暗流洶湧,不知還能維繫幾時。”
他並未在碼頭多做停留,也未前往任何繁華客棧,而是循著地址,徑直走向城中一處看似普通的民居小院,正是李嚴隱居的宅邸。
那裡,早已有人在等候。
李府書房內,瀰漫著陳年書卷和清茶的微香。
窗外是江南的溫婉春色,窗內的氣氛卻凝重如北地深秋。
已致仕的老丞相李嚴看著風塵仆仆的愛徒韓明遠,眼中既有欣慰,更有深沉的憂慮。
韓明遠向老師鄭重行禮後,又與應邀前來的杭州知府趙端見禮。
“明遠,一路辛苦。”
李嚴聲音低沉,“北疆情況,究竟如何了?”
韓明遠冇有客套,直言核心,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老師,情勢比預想的更為嚴峻,朝廷允諾的冬衣糧餉,十不存三,且多以次充好。軍中將士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者,十有五六。今歲酷寒,已有非戰減員,若補給再跟不上,軍心渙散,中原之地危矣!”
趙端聞言,臉色愈發沉重,他身為知府,雖暗中儘力,卻也深知個人力量比之國家痼疾,猶如杯水車薪。
李嚴長歎一聲,溝壑縱橫的臉上滿是無奈:“求和派把持朝綱,隻知苟安,罔顧邊陲將士死活與江山社稷之重!正因如此,老夫才與北疆眾位將軍暗中聯絡,決意藉助江南財力,為我大景邊防,保留一絲元氣。”
他的目光落在韓明遠身上,“明遠,你精於籌算,熟悉民情,此番南下,重任在肩。”
“學生明白。”
韓明遠肅然道:“此行明為探望老師,實則為北方十萬將士籌措軍需,尤其是糧食與禦寒衣物,乃第一要務。”、
他看向趙端,“學生深知,趙大人多年暗中操持,維繫此線不易,尤其聽聞,杭州張家,張清辭大小姐,於漕運暗中協助良多,出力甚巨。”
趙端點頭:“不錯,張清辭雖是一介商賈,卻頗有擔當,行事縝密,近年物資轉運,多賴其力,隻是…”
他略有遲疑,“此女性情剛強,掌控欲極重,且商人本性,重利而行。此前糧價風波,她剛以雷霆手段壓下陳、周、錢三家,如今正是鞏固權勢之時,欲使其持續傾力相助,恐需更多籌碼。”
李嚴適時介麵,將杭州近日局勢,特彆是張清辭與陸恒之間的恩怨,以及幾大商家明爭暗鬥的大致情況,向韓明遠簡述了一番。
韓明遠凝神靜聽,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學生此行,首要便是與張清辭建立更直接的聯絡。”
韓明遠沉聲道,“此生命線,必須暢通,且需擴大,北疆所需,已非往年小數。”
他報出了一個讓趙端都暗自吸氣的數字。
然而,韓明遠帶來的,不僅僅是需求,還有足以震動江南的北方局勢。
“老師,趙大人,此次南下,學生還帶來北方局勢。”
韓明遠語氣變得更加凝重,“西涼賊寇,已儘據關中,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兵鋒所指,必是河南等中原腹地;而北燕雖與我朝對峙,但其主力正被北方新興的遊牧部族牽製,暫時無力大舉南下,隻能在河東一帶稍作牽製西涼。”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李嚴和趙端震驚的臉龐,一字一句道:“西涼與我國,在中原之地,必有一場大戰!此戰關乎國運,絕非邊境摩擦可比,屆時,錢糧物資消耗,將是天文數字。”
“北疆防線,亦需穩固,以防北燕趁火打劫,或西涼北上夾擊。”
這番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書房之內。
李嚴雖有所預感,但聽到如此明確的判斷,依舊心潮起伏。
趙端更是感覺後背發涼,他深知,若中原大戰開啟,江南作為財賦重地,必將被推至風口浪尖。
“因此”
韓明遠無奈道,“爭取張清辭及其掌控的張家力量,至關重要,她不僅關乎眼前北疆的補給,更可能關係到未來大戰的後勤命脈。”
他眼中銳光一閃,“至於那位能在張清辭打壓下依舊攪動風雲,甚至在此番糧價波動中疑似獲利的神秘陸恒,或許,也是一個值得關注的變數。”
李嚴沉吟片刻,決然道:“既如此,事不宜遲,老夫即刻安排,讓你與張清辭秘密一會,成與不成,必須一試!”
韓明遠起身,深深一揖。
他知道,杭州之行,註定不會平靜,但他的使命,纔剛剛開始。
而這座繁華富庶的城池,其下湧動的暗流,將因他的到來,變得更加洶湧澎湃。
張府,聽雪閣內,熏香嫋嫋。
張清辭剛聽完秋白關於糧價已徹底平穩,市場秩序恢複的彙報,指尖正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桌麵,覆盤著此次與陳、周、錢三家交鋒的每一個細節。
雖是大獲全勝,但她深知,商海浮沉,片刻鬆懈不得。
就在這時,貼身侍女冬晴輕步走入,呈上一封密封的信函,低聲道:“小姐,門房剛收到的,送信人放下便走了,說是務必親交小姐手中。”
張清辭接過信函,入手便知紙質不凡,封口處用的火漆也非尋常樣式,帶著一種內斂的官家氣度。
她拆開信,目光快速掃過其上簡潔的內容,秀眉不禁微微蹙起。
信是知府趙端以私人名義所寫,措辭客氣,言道他與致仕的李嚴老相公,有意就“關乎杭州乃至東南福祉之要事”,邀她明日午間於西湖一處不對外開放的私人園林“澄心苑”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