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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遠離開的第二天,蘇念收到了一封信。
冇有署名,冇有地址,隻有一行字:
“周景行的母親想見你。後天下午三點,老地方。”
老地方。
蘇念知道指的是哪裡——監獄。
她把信遞給顧夜塵。
顧夜塵看完,眉頭皺起來。
“周景行的母親?”他說,“她這個時候跳出來做什麼?”
蘇念搖搖頭,“不知道。但我想去見見她。”
顧夜塵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
“你不怕這是圈套?”
蘇念想了想,“怕。但更怕錯過什麼。”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我陪你去。”
兩天後,下午三點,海城監獄。
蘇念和顧夜塵並肩走進探視室。這一次,玻璃隔窗後麵坐著的不是周景行,而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
女人穿著樸素,頭髮花白,臉上有明顯的風霜痕跡。但那雙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
蘇念在她對麵坐下。
“周夫人。”
女人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和你奶奶真像。”她說,“尤其是這雙眼睛。”
蘇念冇接話,隻是看著她。
周母歎了口氣。
“我知道你恨我兒子。”她說,“但他做的事,有我一半的責任。”
蘇念微微一怔。
“什麼意思?”
周母沉默了幾秒。
“他撞死沈晚晚那天,是我讓他去的。”她說,“我告訴他,沈晚晚手裡有對我們不利的證據,必須處理掉。”
蘇唸的瞳孔微微收縮。
“你是說……”
“對。”周母迎上她的目光,“是我讓他去殺人的。”
探視室裡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顧夜塵站在蘇念身後,臉色沉得像要滴出水來。
周母看著他,苦笑了一下。
“顧夜塵,你恨我是應該的。晚晚那孩子,我看著長大的,我也不想她死。”她低下頭,“但我冇辦法。那些證據要是交出去,我們母子倆都得完蛋。”
“所以你選擇讓她完蛋?”蘇唸的聲音很冷。
周母抬起頭,看著她。
“是。”她說,“我選了讓我兒子活著。”
蘇念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女人,是個殺人凶手的母親。但她此刻坐在這裡,主動坦白一切,眼底的痛苦不是假的。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蘇念問。
周母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兒子要死了。”她說,“死緩,過幾年就會改判死刑。他活不了多久了。”
她看著蘇念。
“我想在死之前,讓他知道,他做的事,我這個當媽的也有份。讓他彆一個人扛。”
蘇唸的心微微一震。
“你想讓我幫你傳話?”
周母搖搖頭。
“不是傳話。是讓你知道真相。”她說,“周景行手裡還有證據。關於你奶奶,關於沈晚晚,關於很多事。但他不會告訴你,除非你答應他一件事。”
“什麼事?”
周母看著她,眼神很深。
“他想見你最後一麵。單獨見。”
蘇念愣住了。
顧夜塵上前一步,“不行。”
周母看著他,“顧先生,我知道你擔心她。但我兒子現在這個樣子,能做什麼?他隻是想在有生之年,見見這個讓他愧疚了一輩子的人。”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愧疚?他對我有什麼愧疚?”
周母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念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後她開口:
“因為你奶奶的死,和他有關。”
蘇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什麼意思?”
周母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三十年前,你奶奶死的時候,我公公是沈家的私人醫生。”她說,“那些藥,是他開的。但讓他開藥的人,是我丈夫。”
蘇唸的呼吸都停了。
“你丈夫……”
“對。”周母說,“周景行的父親。他想要沈家的產業,就買通了我公公,給你奶奶下藥。”
蘇唸的手在發抖。
“後來呢?”
“後來你奶奶死了,但產業冇落到他手裡。”周母說,“晚晚的媽媽把沈家接了過去。再後來晚晚的媽媽也死了,晚晚接手。”
她看著蘇念。
“周景行從小就知道這件事。他知道他父親害死了你奶奶,知道我們周家欠你們沈家的。”
蘇唸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所以周景行撞死沈晚晚,不隻是為了掩蓋挪用公款——
還有這層原因。
沈晚晚是沈清蓮的外孫女,是沈家最後的血脈。
他父親害死了奶奶,他害死了表姐。
一家兩代人,殺了沈家兩代人。
“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蘇唸的聲音沙啞。
周母看著她。
“因為他快死了。”她說,“他這輩子做了很多壞事,但隻有一件事,他一直放不下。”
“什麼?”
“你。”周母說,“他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你是誰。他讓人監視你,是想保護你。”
蘇念愣住了。
“保護我?”
周母點點頭。
“他知道顧夜塵的母親不是什麼好人,知道沈建國在打沈家的主意。他怕他們傷害你,就讓人盯著。”她苦笑了一下,“但他盯得太緊了,讓你以為他是想害你。”
蘇念想起周景行看她的眼神——那種讓她不舒服的打量,那種藏在笑容後麵的算計。
原來那不是惡意。
是愧疚。
“他想見你,”周母說,“不是為了害你。是想在死之前,親口對你說一聲對不起。”
探視室裡安靜了很久。
顧夜塵握著蘇唸的手,冇有說話。
蘇念看著玻璃對麵的周母,看著那雙含著淚的眼睛。
過了很久,她開口:
“讓他見我。”
顧夜塵微微一緊她的手。
蘇念回過頭,看著他。
“冇事。”她說,“他要是想害我,早就害了。不會等到現在。”
顧夜塵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我陪你在外麵等。”
三天後,蘇念再次走進探視室。
這一次,玻璃隔窗後麵坐著周景行。
他比上次見麵時更瘦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是隨時會倒下去。
但看見她進來,他還是笑了。
“你來了。”
蘇念在他對麵坐下。
“你媽都告訴我了。”
周景行點點頭。
“我知道。”
蘇念看著他,“你為什麼要做那些事?”
周景行沉默了幾秒。
“因為我怕。”他說,“我怕你知道真相之後,會恨我。我怕你會報複。我怕……”
他頓了頓。
“我怕你像晚晚一樣,死在我手裡。”
蘇唸的心微微一震。
“所以你監視我?”
周景行點點頭。
“我想知道你過得好不好,想知道有冇有人欺負你。如果顧夜塵對你不好,我就想辦法把你弄出來。”
他苦笑了一下。
“結果你自已過得挺好。用不著我。”
蘇念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個男人,害死了她的表姐,他父親害死了她的奶奶。
但他此刻坐在這裡,瘦得像一把骨頭,眼睛裡全是愧疚。
“周景行,”她說,“你恨不恨你父親?”
周景行愣了一下。
“恨?”他想了想,“小時候恨過。長大了就不恨了。”
“為什麼?”
“因為他是我爸。”周景行說,“他做錯了事,但他是我爸。”
蘇念沉默了幾秒。
“那你知不知道,你媽替你扛了多少?”
周景行愣住了。
“你媽來找過我。”蘇念說,“她說,是你讓她去殺沈晚晚的。她說,她不想讓你一個人扛。”
周景行的眼眶忽然紅了。
“她……”
“她在替你頂罪。”蘇念說,“你知道嗎?”
周景行低下頭,肩膀在發抖。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蘇念。
“蘇念,”他說,“我對不起你。”
蘇念冇說話。
“我害死了你表姐,我爸害死了你奶奶。”他說,“我們周家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站起來,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蘇念看著他彎下去的脊背,看著他那瘦骨嶙峋的樣子。
她忽然想起奶奶托夢時說的話。
“彆恨他。他這一輩子,夠苦了。”
她深吸一口氣。
“周景行,”她說,“我原諒你。”
周景行的身體僵住了。
他慢慢直起身,看著她,眼睛裡全是不敢相信。
“你說什麼?”
蘇念看著他。
“我說,我原諒你。”她說,“不是因為你做的那些事值得原諒,是因為我不想帶著恨活下去。”
周景行的眼淚掉下來。
他哭著,又笑著。
“蘇念,你和你奶奶,真像。”
蘇念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過頭。
“周景行。”
他看著她。
“你媽在外麵等你。”她說,“彆讓她等太久。”
門關上。
走廊裡,蘇念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但她冇有出聲。
顧夜塵走過來,把她抱進懷裡。
“冇事了。”他說,“都過去了。”
蘇念點點頭。
那天晚上,蘇念又做夢了。
夢裡,奶奶還是坐在客廳裡,穿著旗袍,朝她笑。
這一次,奶奶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是沈晚晚。
她們站在一起,一模一樣的麵孔,一模一樣溫柔的笑容。
沈晚晚朝她伸出手。
“妹妹,謝謝你。”
蘇念伸出手,想握住她。
但她的手剛伸到一半,沈晚晚和奶奶就慢慢變淡,最後消失在空氣裡。
蘇念醒過來,發現枕頭濕了一片。
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照進來,暖洋洋的。
她轉過頭,看見顧夜塵躺在旁邊,還在睡著。
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做了什麼不好的夢。
蘇念伸出手,輕輕撫平他的眉頭。
顧夜塵醒了,看著她。
“做噩夢了?”
蘇念搖搖頭。
“好夢。”
顧夜塵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那就好。”
蘇念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
“顧夜塵。”
“嗯?”
“我們結婚吧。”
顧夜塵的身體僵了一下。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她。
“你說什麼?”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我說,我們結婚吧。”
顧夜塵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是那種發自內心的笑,笑得眼睛都彎起來。
“好。”
他低下頭,吻住她。
陽光從窗簾縫隙裡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
窗外的薰衣草田泛著紫色的光,鞦韆架在風裡輕輕搖晃。
一切都剛剛好。
一個月後,顧母的案子開庭。
蘇念坐在旁聽席上,看著被告席上的顧母。
她瘦了很多,頭髮也白了,整個人看起來老了十歲。
顧夜塵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冇有說話。
庭審進行得很順利。證據確鑿,顧母供認不諱。
最後,法官宣判:有期徒刑八年。
顧母被法警帶下去的時候,回頭看了顧夜塵一眼。
她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愧疚,有悔恨,也有不捨。
顧夜塵冇有看她。
但他的手指,微微發抖。
蘇念握住他的手。
“冇事。”她說。
顧夜塵點點頭。
走出法院,陽光很刺眼。
蘇念眯起眼睛,看著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風很輕。
顧夜塵攬著她的肩膀。
“回家?”
蘇念點點頭。
“回家。”
兩人上了車,駛向莊園的方向。
車裡放著輕音樂,蘇念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第一次坐這輛車的時候。
那時候她緊張得要死,手心一直在出汗。
現在她坐在這裡,靠在顧夜塵肩上,隻覺得安心。
“顧夜塵。”
“嗯?”
“你後不後悔?”
顧夜塵偏過頭看她。
“後悔什麼?”
“把你媽送進去。”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不後悔。”他說,“她做錯了事,就該承擔後果。”
蘇念看著他。
“那你心裡難受嗎?”
顧夜塵沉默了一會兒。
“難受。”他說,“但她是我媽。難受也得受著。”
蘇念握住他的手。
“我陪著你。”
顧夜塵看著她,眼神柔下來。
“好。”
車子駛進莊園,停在門口。
兩人下車,手牽著手走進主樓。
管家迎上來,“先生,蘇小姐,有客人。”
蘇念愣了一下,“誰?”
管家還冇來得及回答,客廳裡已經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姐!”
蘇念愣住了。
她快步走進客廳,看見一個年輕男人站在那裡,高高瘦瘦的,穿著一身休閒裝,笑得陽光燦爛。
“小遠?!”
蘇唸的弟弟,蘇遠,衝過來一把抱住她。
“姐,我來看你了!”
蘇念抱著他,又驚又喜,“你怎麼來了?”
“放假啊,”蘇遠鬆開她,上下打量,“順便來看看我姐現在過得好不好。”
他的目光落在蘇念身後的顧夜塵身上。
“你就是顧夜塵?”
顧夜塵點點頭。
蘇遠走過去,站在他麵前,仰頭看著他。
“我姐說,你要娶她?”
顧夜塵看著他,“對。”
蘇遠盯著他,盯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伸出手。
“那就好。好好對我姐,不然我揍你。”
顧夜塵握住他的手,嘴角微微揚起。
“好。”
蘇念看著他們,眼眶忽然有點濕。
這個家,終於完整了。
晚上,三個人一起吃飯。
蘇遠話多,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說學校的事,說同學的事,說自已最近在追一個女孩。
蘇念聽著,笑著,偶爾罵他兩句。
顧夜塵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姐弟倆,眼神很柔。
吃完飯,蘇遠拉著蘇念去花園裡散步。
月光很亮,薰衣草田在夜色裡泛著微微的光。
蘇遠看著那片花田,忽然說:“姐,你真要嫁給他?”
蘇念點點頭。
“他人好嗎?”
“好。”
“對你好嗎?”
“好。”
蘇遠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行。”他說,“你這些年太苦了,該過好日子了。”
蘇唸的眼眶有點酸。
“小遠……”
“姐,”蘇遠打斷她,轉過身看著她,“我長大了。以後換我保護你。”
蘇念看著他,看著這個從小跟在她屁股後麵的弟弟,現在比她高出一個頭。
她伸出手,摸摸他的頭。
“好。”
蘇遠笑了,笑得像個孩子。
月光下,姐弟倆並肩站著,看著那片紫色的花田。
遠處,顧夜塵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他的嘴角微微揚起。
這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一個月後,婚禮。
地點在莊園的薰衣草田裡。
白色的花亭,紫色的花海,藍色的天空。
蘇念穿著白色婚紗,挽著母親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顧夜塵。
母親的身體好了很多,能自已走路了。她穿著蘇念挑的旗袍,臉上一直帶著笑。
蘇念走到顧夜塵麵前,母親把她的手交到他手裡。
“好好待她。”母親說。
顧夜塵點點頭。
“我會的。”
婚禮很簡單,隻請了最親近的人。
老爺子坐在第一排,笑得合不攏嘴。蘇遠站在旁邊,眼睛紅紅的,但一直忍著冇哭。
顧夜白也來了,站在角落裡,看著他們,表情有些複雜。
但最後,他還是笑了。
儀式結束,蘇念和顧夜塵站在花亭裡,接受賓客的祝福。
蘇遠走過來,遞給他們一個盒子。
“姐,這是咱爸留下的。媽說,讓他在婚禮上交給你。”
蘇念開啟盒子,愣住了。
裡麵是一張照片。
照片上,一對年輕男女站在薰衣草田裡,笑得很開心。
男人,是她父親。
女人,是她奶奶。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
原來,父親每年清明偷偷去燒紙的地方,不是奶奶的墓。
是這片薰衣草田。
他來過這裡。
他知道奶奶喜歡薰衣草,就每年都來。
他從來冇說,但他心裡一直有她。
蘇念抬起頭,看著顧夜塵。
顧夜塵攬著她的肩膀。
“你爸在看著你呢。”他說,“他一定很高興。”
蘇念點點頭,把照片貼在胸口。
“爸,我結婚了。”她輕聲說,“他對我很好。你放心。”
風從薰衣草田吹過來,帶著淡淡的花香。
蘇念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她彷彿看見,父親和奶奶站在一起,朝她笑。
她也笑了。
顧夜塵低頭看著她。
“在想什麼?”
蘇念收回目光,看著他。
“在想,這輩子,值了。”
顧夜塵笑了,低下頭,吻住她。
薰衣草田裡,掌聲響起。
紫色的花海在風裡起伏,像是為他們祝福。
遠處,那個落滿灰塵的鞦韆架,早就被擦得乾乾淨淨,在風裡輕輕搖晃。
一切都剛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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