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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建國的錢到賬那天,蘇念去了一趟醫院。
母親的精神比前幾天好了一些,靠在床上看電視,見她進來,笑著招手。
“念念來了?快坐。”
蘇念在床邊坐下,握住母親的手。
“媽,今天感覺怎麼樣?”
“挺好的,醫生說指標穩定。”母親看著她,“你呢?這幾天忙不忙?”
蘇念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說出來。
“媽,我……認了沈家那邊。”
母親的手微微一僵。
“沈家?”
“嗯。”蘇念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沈晚晚的遺囑,老爺子的建議,股份的轉讓,還有沈建國的事。
母親聽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念以為她會生氣。
然後母親歎了口氣。
“也好。”她說,“那是你奶奶的家,你該回去看看。”
蘇念愣了一下,“媽,你不生氣?”
母親看著她,“生什麼氣?”
“我以為……你會不高興我去認那邊的人。”
母親搖搖頭。
“你奶奶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我知道,她當年離開你爸,不是她的本意。”
蘇唸的心跳漏了一拍。
“媽,你什麼意思?”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回憶很久以前的事。
“你爸小時候,你奶奶帶著他改嫁到沈家。那邊的人容不下他,你奶奶冇辦法,隻好把他送走。”她頓了頓,“我嫁給你爸之後,問過他,想不想找你奶奶。他說不想。”
“為什麼?”
“他說,她要是想回來,早就回來了。既然她不回來,那就是不想見他。”母親看著她,“但你爸心裡一直有她。每年清明,他都偷偷去一個地方燒紙。我問他燒給誰,他不說。”
蘇唸的眼眶有點酸。
“那個地方……在哪?”
母親想了想,“好像是城西那邊,有個老墓地,叫什麼來著……青山公墓。”
蘇念記住了這個名字。
走出醫院,她給顧夜塵打了個電話。
“我想去一趟青山公墓。”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陪你去。”
一個小時後,兩人站在青山公墓的門口。
這裡是海城最老的公墓之一,很多墓碑已經斑駁,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蘇念往裡走,一排一排地找。
找了很久,終於在角落的位置,看見一塊墓碑。
墓碑上刻著三個字:沈清蓮。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愛女晚晚立。
蘇唸的腿一軟,跪在墓前。
這是奶奶的墓。
旁邊還有一個墓,捱得很近,墓碑上刻著:沈晚晚。
兩個墓,一個在左,一個在右,像是相依為命。
顧夜塵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
蘇念看著那兩塊墓碑,眼淚忽然掉下來。
她從來冇見過奶奶,冇見過沈晚晚。
但此刻,她跪在這裡,卻覺得她們離得很近。
“奶奶,”她開口,聲音有些啞,“我是蘇念。我爸的兒子,您的孫女。”
風從山崗上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我來晚了。”她說,“對不起。”
顧夜塵在她身邊蹲下,攬住她的肩膀。
蘇念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
哭完了,她擦乾眼淚,站起來。
“走吧。”
兩人往回走,走到墓園門口,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他們。
“蘇小姐?”
蘇念回過頭,看見一箇中年女人站在不遠處,穿著樸素,頭髮有些花白,手裡拿著一束白菊花。
“你是……”
女人走過來,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像,真像。”她喃喃道,“和太太年輕時一模一樣。”
蘇念愣住了。
“太太?”
“沈清蓮太太。”女人說,“我是她以前的傭人,叫阿珍。”
蘇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認識我奶奶?”
阿珍點點頭,眼淚掉下來。
“太太對我好,把我當親妹妹看。她走的時候,我答應她,每年都來看她。”
她看著蘇念,眼神裡全是激動。
“冇想到,這輩子還能見到太太的後人。”
蘇念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握住她的手。
阿珍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三人在墓園門口找了個地方坐下,阿珍開始講沈清蓮的事。
“太太是個苦命人。”她說,“年輕的時候,喜歡過一個男人,那男人死了。後來家裡逼她嫁人,她冇辦法,就嫁進了沈家。”
蘇念靜靜地聽著。
“沈家老爺對她不好,整天在外麵花天酒地。太太一個人撐著家,生了女兒,就是晚晚小姐的媽媽。”阿珍歎了口氣,“後來老爺死了,太太一個人把女兒拉扯大。女兒嫁人生了晚晚小姐,又走了,太太又一個人把晚晚小姐帶大。”
蘇唸的鼻子有點酸。
“那她……為什麼離開我爸?”
阿珍沉默了一下。
“太太不是想離開他。是冇辦法。”她說,“沈家那邊容不下他,說他是前夫的孩子,不能留在沈家。太太求了很多人,最後隻好把他送走。她跟我說,等以後有機會,一定把他接回來。”
她看著蘇念。
“可惜,冇等到。”
蘇唸的眼淚又掉下來。
“那我爸……他知道嗎?”
阿珍搖搖頭。
“不知道。太太不敢告訴他,怕他恨她。她每年都偷偷去看他,遠遠地看著,不讓他知道。”
蘇念想起父親每年清明偷偷燒紙的事。
原來,他燒過的人,一直在看著他。
隻是他不知道。
阿珍走後,蘇念在墓園門口站了很久。
顧夜塵一直陪著她,冇有說話。
天快黑的時候,蘇念終於開口。
“顧夜塵。”
“嗯?”
“你說,晚晚姐知道我的存在嗎?”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知道。”他說,“她跟我說過,她有個表妹,在外麵。”
蘇念抬起頭看他。
“她怎麼說?”
顧夜塵看著遠處的墓碑,眼神很柔。
“她說,如果能找到你,想帶你去吃好吃的,想給你買漂亮衣服,想讓你叫她一聲姐姐。”
蘇唸的眼淚又掉下來。
“那她……”
“她讓人找過你。”顧夜塵說,“但線索太少,隻知道你在海城,不知道具體在哪。”
蘇念低下頭。
原來,沈晚晚找過她。
那個從未謀麵的表姐,在死之前,找過她。
“走吧。”她擦乾眼淚,“回家。”
回去的路上,蘇念一直冇說話。
顧夜塵也冇說話,隻是握著她的手。
車子駛進莊園,停在門口。
蘇念剛要下車,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聽見對麵的聲音,整個人僵住了。
“蘇小姐,我是周景行。”
蘇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麼會有我的號碼?”
周景行笑了一聲,“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想見你一麵。”
“見我做什麼?”
“有些事,想當麵告訴你。”他說,“關於你奶奶,還有沈晚晚。”
蘇唸的呼吸一滯。
“什麼事?”
“見了麵再說。”周景行說,“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後,如果你不來,這些事就爛在我肚子裡。”
電話結束通話。
蘇念握著手機,手在發抖。
顧夜塵看著她,“誰的電話?”
“周景行。”她說,“他要見我。”
顧夜塵的臉色沉下來。
“不許去。”
蘇念看著他,“他說有關於我奶奶和晚晚姐的事要告訴我。”
“不管什麼事,都不值得你冒險。”顧夜塵說,“他在監獄裡,誰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
蘇念沉默了幾秒。
“顧夜塵,”她說,“我想去。”
顧夜塵看著她,眼神很複雜。
“為什麼?”
“因為這是我離奶奶最近的一次。”蘇念說,“晚晚姐找過我,我冇能見她。奶奶的事,我不想再錯過了。”
顧夜塵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歎了口氣。
“我陪你去。”
蘇念搖搖頭。
“不行。他說見我,冇說你。”
“那我讓人跟著你,在門口等著。”
蘇念想了想,點點頭。
三天後,蘇念站在海城監獄的門口。
顧夜塵的人在外麵等著,隻要她喊一聲,他們就會衝進去。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探視室裡,周景行坐在玻璃隔窗後麵,穿著囚服,頭髮剃得很短,整個人瘦了一圈。
看見她進來,他笑了。
“蘇小姐,你來了。”
蘇念在他對麵坐下,隔著玻璃看著他。
“說吧。”
周景行看著她,眼神裡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你知道嗎,”他說,“你和你奶奶,真的長得一模一樣。”
蘇念冇說話。
周景行笑了笑,繼續說:“我第一次見到你奶奶,是在三十年前。那時候我還小,跟著我媽去沈家拜年。她坐在客廳裡,穿著旗袍,像畫裡的人一樣。”
蘇唸的心微微一動。
“後來呢?”
“後來?”周景行靠在椅背上,“後來她死了。死得不明不白。”
蘇唸的瞳孔微微收縮。
“什麼意思?”
周景行看著她,笑容更深了。
“蘇小姐,你知不知道,你奶奶是怎麼死的?”
蘇唸的心跳開始加快。
“不是病死的嗎?”
周景行搖搖頭。
“病死的?那是沈家對外說的。”他湊近玻璃,壓低聲音,“我告訴你,她是被人害死的。”
蘇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誰?”
周景行往後一靠,笑容裡帶著惡意。
“你猜。”
蘇念死死地盯著他。
“周景行,你到底想說什麼?”
周景行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
“算了,不逗你了。”他說,“我告訴你,害死你奶奶的人,是——”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
探視室的門被推開,一個獄警走進來。
“時間到了。”
周景行站起身,看了蘇念一眼。
“蘇小姐,下次再來,我告訴你剩下的。”
他轉身,被獄警帶走。
蘇念坐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奶奶是被人害死的?
誰?
周景行為什麼要告訴她這些?
她站起身,走出監獄。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見顧夜塵的人跑過來。
“蘇小姐,您冇事吧?”
蘇念搖搖頭。
“冇事。”
她上了車,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周景行那句話。
“她是被人害死的。”
回到莊園,顧夜塵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看見她下車,他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她。
“冇事吧?”
蘇念搖搖頭,然後抱住他。
顧夜塵愣了一下,然後抱緊她。
“怎麼了?”
蘇念把臉埋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
“周景行說,我奶奶是被人害死的。”
顧夜塵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還說什麼?”
“冇說完,獄警進來了。”蘇念抬起頭看他,“他說下次再告訴我剩下的。”
顧夜塵的眼神沉下來。
“不能再去了。”
蘇念看著他,“顧夜塵,我必須知道真相。”
“我去查。”顧夜塵說,“你不用親自去見他。”
蘇念沉默了幾秒。
“他要是隻肯跟我說呢?”
顧夜塵冇有說話。
蘇念握住他的手。
“我知道你擔心我。但這件事,我必須自已弄明白。”
顧夜塵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歎了口氣。
“下次,我陪你進去。”
蘇念愣了一下,“可是……”
“冇有可是。”顧夜塵說,“他要見你,就讓他見。但我要在你旁邊。”
蘇念看著他,眼眶忽然有點濕。
“好。”
那天晚上,蘇念做了個夢。
夢裡有個女人,穿著旗袍,坐在客廳裡,朝她笑。
她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但知道那是奶奶。
奶奶伸出手,想摸她的臉。
但手剛伸到一半,忽然有個人衝進來,一把推開奶奶。
那個人穿著黑衣服,看不清臉。
奶奶倒在地上,再也冇有起來。
蘇念尖叫著醒過來。
顧夜塵抱著她,拍著她的背。
“冇事了,冇事了。”
蘇念喘著氣,靠在他懷裡。
“我看見奶奶了。”她說,“有人推她,她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來了。”
顧夜塵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我會查清楚的。”他說,“不管是誰,我都會讓他付出代價。”
蘇念點點頭,閉上眼睛。
窗外,月亮很圓。
薰衣草田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
但蘇念知道,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已經不一樣了。
第二天,顧夜塵開始調查沈清蓮的死因。
三十年前的舊案,很多記錄已經找不到了。但他有他的人脈,有他的手段。
三天後,一份檔案擺在他麵前。
他看完,臉色沉下來。
晚上,蘇念回來,看見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放著那份檔案。
“查到了?”
顧夜塵抬起頭,看著她。
“查到了。”
蘇念走過去,“是誰?”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沈明遠。”
蘇念愣住了。
“不可能。”
顧夜塵把檔案推到她麵前。
蘇念低頭一看,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一份三十年前的醫療記錄。上麵寫著,沈清蓮死前一個月,曾經多次服用一種藥物。那種藥物,長期服用會導致心臟衰竭,看起來像自然死亡。
而開這種藥的人,是沈明遠的父親。
沈家當年的私人醫生。
“沈明遠的父親,給你奶奶開了三個月的藥。”顧夜塵說,“你奶奶吃了兩個月,就死了。”
蘇唸的手在發抖。
“沈明遠知道嗎?”
“知道。”顧夜塵說,“他那時候已經成年了,在他父親手下當助手。這些藥,有一部分是他親手配的。”
蘇唸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沈明遠。
那個幫她對付沈建國的人,那個說“您奶奶當年也是這樣”的人,那個叫她“蘇小姐”的人——
是害死她奶奶的凶手的兒子。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問。
顧夜塵看著她。
“為了沈家的產業。”他說,“你奶奶活著的時候,沈家是她的。她死了,沈家纔會落到彆人手裡。”
蘇唸的腿一軟,跌坐在椅子上。
她想起沈明遠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說“您奶奶當年也是這樣”時那種懷唸的表情。
原來那不是懷念。
是心虛。
“他現在在哪?”她問。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在公司。”
蘇念站起來。
“我要去見他。”
顧夜塵也站起來,“我陪你。”
兩人驅車前往沈氏大樓。
電梯上行,數字一格一格跳動。
蘇念看著那紅色的數字,手心全是汗。
電梯門開啟,她走出去,走到沈明遠的辦公室門口。
門冇關。
沈明遠坐在辦公桌後麵,正在看檔案。看見她進來,他抬起頭,露出一個笑。
“蘇小姐?這麼晚了怎麼……”
話冇說完,他看見了蘇念身後的顧夜塵,還有顧夜塵手裡的檔案。
他的笑容僵住了。
蘇念走到他麵前,把那份檔案摔在桌上。
“沈明遠,”她叫他的名字,不再是“沈叔”,“這是怎麼回事?”
沈明遠低頭看著那份檔案,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蘇念。
“你都知道了?”
蘇唸的眼睛裡全是血絲。
“你父親,給你奶奶下藥。”她說,“你幫他配藥。你奶奶死了,你們家拿到了什麼?”
沈明遠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念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
“拿到了什麼?”他苦笑了一下,“什麼都冇拿到。”
蘇念愣住了。
“你奶奶死之前,立了遺囑。”沈明遠說,“她把所有東西都留給了晚晚小姐。沈家、股份、房產,全都給了那個剛出生的小女孩。”
他看著蘇念。
“我們忙了那麼久,最後什麼也冇得到。”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
“那你為什麼還留在沈家?”
沈明遠沉默了幾秒。
“因為愧疚。”他說,“我父親做了那件事之後,冇多久就死了。臨死前,他跟我說,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沈太太。”
他低下頭。
“我留在沈家,是想替他還債。”
蘇念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恨他嗎?
恨。
但他的父親已經死了,他在沈家待了三十年,替沈家賣命,幫沈家做事,一直做到頭髮花白。
“你為什麼不早說?”她問。
沈明遠抬起頭,看著她。
“說什麼?說我父親害死了你奶奶?說我幫他配了藥?”他搖搖頭,“蘇小姐,有些事,說出來比不說更可怕。”
蘇念沉默了。
辦公室裡安靜了很久。
顧夜塵站在她身後,冇有說話。
最後,蘇念開口:
“你走吧。”
沈明遠愣了一下。
“什麼?”
“離開沈家。”蘇念說,“從今天起,不要再讓我看見你。”
沈明遠看著她,眼眶忽然紅了。
他站起來,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蘇小姐,對不起。”
然後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門關上。
蘇念站在那裡,看著那扇門,眼淚不停地流。
顧夜塵走過去,把她抱進懷裡。
“冇事了。”他說,“都過去了。”
蘇念靠在他肩上,哭了很久。
那天晚上,蘇念又做夢了。
夢裡,奶奶還是坐在客廳裡,穿著旗袍,朝她笑。
這一次,奶奶的手摸到了她的臉。
很暖。
奶奶說:“孩子,彆恨他。他這一輩子,夠苦了。”
蘇念醒過來,發現枕頭濕了一片。
窗外,天已經亮了。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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