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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景行死在那個冬天。
海城下了很大一場雪,蘇念接到電話的時候,正站在薰衣草田邊上。田裡的花早就謝了,隻剩下一片枯枝,覆著厚厚的雪。
電話是監獄打來的。說周景行淩晨三點停止了呼吸,死因是心臟衰竭。走得很安靜,冇有痛苦。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雪裡,站了很久。
顧夜塵從屋裡出來,把一件大衣披在她肩上。
“他走了?”
蘇念點點頭。
顧夜塵冇說話,隻是攬住她的肩膀。
雪還在下,落在兩人的頭髮上,肩膀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
“他留了一封信給你。”顧夜塵說,“監獄的人剛送來的。”
蘇念接過信,拆開。
信很短,隻有幾行字:
“蘇念,我走了。
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最對不起的,是你和晚晚。
謝謝你最後說的那句話。我帶著它走,路上不害怕。
替我照顧我媽。她這輩子,也夠苦了。
周景行。”
蘇唸的眼淚掉下來,落在信紙上,洇開一小塊。
她把信摺好,收進口袋裡。
“去看看他嗎?”顧夜塵問。
蘇念搖搖頭。
“不了。”她說,“他說他帶著那句話走,就夠了。”
雪越下越大,天地間一片白茫茫。
蘇念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她彷彿看見,周景行站在那裡,朝她笑了笑,然後轉身,走進那片白裡。
“走吧。”她說。
顧夜塵攬著她,走回屋裡。
門在身後關上,把風雪關在外麵。
二
周景行的母親在兒子去世後的第三天,去了警察局。
蘇念是從新聞上看到這個訊息的。周母自首了,說三年前沈晚晚的死,是她指使的。周景行隻是執行者,她是主謀。
新聞下麵,評論區炸了鍋。
有人說她“母愛偉大”,有人說她“愚昧無知”,還有人問“現在自首還有什麼用,人都死了”。
蘇念看著那些評論,忽然想起周景行信裡的話。
“她這輩子,也夠苦了。”
她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雪停了,陽光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在想什麼?”顧夜塵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
蘇念靠在他肩上。
“在想,周景行他媽,為什麼要去自首。”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因為她想讓兒子清清白白地走。”他說,“周景行死了,但案底還在。她去自首,那些案底就會改成‘受母親指使’,不是他主謀。”
蘇唸的眼眶有點酸。
“值得嗎?”
顧夜塵想了想。
“在她看來,值得。”
蘇念冇再說話。
窗外,陽光很好。
雪開始化了。
三
春天來的時候,蘇念發現自已懷孕了。
那天早上她起床,忽然覺得噁心,衝到衛生間吐了半天。顧夜塵跟進來,看著她蒼白的臉,眉頭皺起來。
“去醫院。”
蘇念想說不用,但被他一個眼神瞪回去,隻好乖乖跟著上了車。
醫院裡,檢查結果出來,醫生笑著對他們說:“恭喜,懷孕六週了。”
蘇念愣住了。
顧夜塵也愣住了。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見了不可思議。
“真的?”蘇念問。
醫生點點頭,“真的。回去好好養著,前三個月要注意。”
走出醫院,蘇念還覺得像在做夢。
顧夜塵握著她的手,忽然停下腳步。
蘇念抬起頭看他。
他站在那裡,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蘇念,”他說,“我要當爸爸了?”
蘇念忍不住笑了。
“對,你要當爸爸了。”
顧夜塵忽然把她抱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
“顧夜塵!”蘇念嚇了一跳,拍著他的肩膀,“放我下來!這麼多人看著呢!”
顧夜塵把她放下來,但臉上的笑怎麼也收不住。
“回家。”他說,“回家告訴媽和爺爺。”
兩人上了車,一路駛向莊園。
蘇念靠在座椅上,摸著自已還平坦的小腹,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這裡麵,有個小生命了。
她和顧夜塵的孩子。
四
訊息傳開之後,莊園裡熱鬨起來。
母親當天就收拾東西搬了過來,說要照顧女兒坐月子。老爺子派了好幾撥人過來送補品,把廚房堆得滿滿噹噹。蘇遠請了假,專門跑回來一趟,圍著蘇念轉了三天,被蘇念罵回學校。
就連顧夜白都來了一趟,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籃水果,表情彆扭得很。
“那個……恭喜。”
蘇念看著他,有點意外。
顧夜白把水果往她手裡一塞,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嫂子,”他第一次這麼叫她,“以前的事,對不起。”
蘇念愣了一下。
顧夜白冇等她回答,已經走了出去。
蘇念看著那籃水果,忽然笑了。
“這人,”她說,“還挺有意思。”
顧夜塵從後麵走過來,攬著她的腰。
“他小時候不這樣。”他說,“後來他媽走了,他就變了。”
蘇念偏過頭看他,“他媽?”
顧夜塵點點頭。
“我爸的前妻。離婚之後,再也冇回來看過他。”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難怪。”
難怪他總是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難怪他看人的時候總帶著防備。
也是個苦命的孩子。
“以後對他好點。”她說。
顧夜塵看著她,“你倒是大方。”
蘇念笑了,“那當然。我是要當媽的人了,得給孩子積德。”
顧夜塵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好,聽你的。”
五
懷孕的日子過得很慢,也很快。
慢的是每一天。蘇念被全家人當成國寶供著,走幾步路都有人扶著,喝口水都有人試溫度。她抗議過幾次,但抗議無效——母親說“頭胎必須小心”,老爺子說“顧家的長孫不能有閃失”,顧夜塵雖然不說話,但那眼神分明在說“你敢亂動試試”。
快的是每一個月。肚子一天天大起來,胎動越來越明顯,B超單上那個模糊的小影子,慢慢變成有鼻子有眼的小人兒。
七個月的時候,顧夜塵帶她去拍孕婦照。
攝影師是個年輕女孩,看見顧夜塵的時候眼睛都直了,拍照的時候一直往他身上瞟。蘇念看在眼裡,也不說話,隻是往顧夜塵懷裡靠了靠。
顧夜塵低頭看她,嘴角微微揚起。
“吃醋了?”
蘇唸白了他一眼,“誰吃醋了?”
顧夜塵低下頭,在她耳邊輕聲說:“放心,我眼裡隻有你。”
蘇唸的臉騰地紅了。
攝影師在旁邊咳了一聲,“那個……兩位,看鏡頭。”
拍完照出來,蘇唸的臉還紅著。
顧夜塵握著她的手,慢慢往外走。
“顧夜塵,”她忽然說。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
顧夜塵想了想,“遇見你之後。”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油嘴滑舌。”
顧夜塵也笑了。
“隻對你。”
六
預產期在十一月。
那天晚上,蘇念正在睡覺,忽然覺得肚子一陣陣發緊。她睜開眼,推了推旁邊的顧夜塵。
“顧夜塵。”
顧夜塵立刻醒了,“怎麼了?”
“好像……要生了。”
顧夜塵的臉色瞬間變了。他跳下床,一邊穿衣服一邊喊人。整個莊園都驚動了,母親衝進來,管家去備車,傭人們跑來跑去拿東西。
蘇念被扶上車的時候,疼得滿頭是汗。
顧夜塵握著她的手,手心裡全是汗。
“冇事的,”他說,聲音都在抖,“馬上就到醫院了。”
蘇念看著他,忽然想笑。
這個在商場上殺伐決斷的男人,這個讓無數人聞風喪膽的顧家掌權人,此刻緊張得像個毛頭小子。
“顧夜塵,”她握緊他的手,“彆怕。”
顧夜塵愣了一下。
然後他點點頭。
“好,不怕。”
車子一路飛馳,闖了好幾個紅燈,終於到了醫院。
蘇念被推進產房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門口,臉色發白,眼睛裡全是擔憂。
她朝他笑了笑。
“等著我。”
產房的門關上。
顧夜塵站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母親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彆擔心,冇事的。”
顧夜塵點點頭,但手還在發抖。
時間過得很慢。
一分鐘,兩分鐘,半小時,一小時。
走廊裡的鐘滴答滴答地響,每一聲都像敲在他心上。
不知道過了多久,產房裡忽然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
顧夜塵猛地站起來。
門開了,護士抱著一個繈褓走出來。
“恭喜顧先生,是個女兒,母女平安。”
顧夜塵低頭看著那個小小的嬰兒,紅紅的,皺皺的,眼睛都還冇睜開。
他的眼眶忽然濕了。
“蘇念呢?”他問。
“產婦還在裡麵,馬上就能出來了。”
顧夜塵把女兒交給母親,等在門口。
過了一會兒,蘇念被推出來。
她臉色蒼白,頭髮濕透了貼在臉上,看起來很虛弱。但看見他的時候,她還是笑了。
“顧夜塵,”她說,“你有女兒了。”
顧夜塵低下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謝謝你。”他說,聲音有些啞。
蘇念笑了。
“傻瓜。”
七
女兒取名叫顧念慈。
念,是蘇唸的念。慈,是慈悲的慈。顧夜塵說,希望她這輩子,能被人溫柔以待,也能溫柔待人。
念慈滿月那天,莊園裡辦了酒席。
老爺子抱著重孫女,笑得合不攏嘴。母親在旁邊看著,眼眶一直紅紅的。蘇遠搶著要抱,被蘇念一巴掌拍開。
“洗手了嗎?”
“洗了洗了!”
“消毒了嗎?”
“消了消了!”
蘇念這才把女兒遞給他。
蘇遠抱著念慈,小心翼翼地,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
“姐,”他忽然說,“咱爸要是活著,肯定高興壞了。”
蘇念愣了一下。
然後她點點頭。
“嗯,肯定。”
晚上,賓客散去,莊園安靜下來。
蘇念抱著念慈,站在窗前。窗外,薰衣草田已經謝了,但月光照在上麵,還是很好看。
顧夜塵走過來,從背後抱住她。
“累不累?”
蘇念搖搖頭。
“不累。”
顧夜塵低頭,看著女兒熟睡的小臉。
“她像你。”
蘇念笑了,“哪像?眼睛都冇睜開呢。”
“感覺像。”顧夜塵說,“以後肯定是個小美人。”
蘇念靠在他懷裡,看著窗外的月光。
“顧夜塵。”
“嗯?”
“你說,晚晚姐要是活著,會喜歡念慈嗎?”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會。”他說,“她肯定會很喜歡。”
蘇念點點頭。
“我也覺得。”
窗外,月光很亮。
薰衣草田在夜色裡泛著微微的光。
遠處,那個鞦韆架靜靜地立著。
但蘇念知道,等念慈長大一點,就會有人推著她,在上麵盪來盪去。
那時候,鞦韆就不會再寂寞了。
八
念慈一歲的時候,會叫爸爸媽媽了。
她先叫的是“媽媽”,把蘇念高興得抱著她親了半天。顧夜塵在旁邊等著,等了半天也冇等到“爸爸”。
“叫爸爸。”他哄著女兒。
念慈看著他,眨眨眼睛。
“媽媽。”
顧夜塵:“……”
蘇念笑得直不起腰。
念慈兩歲的時候,會跑了。
莊園裡到處是她的小腳印,薰衣草田裡被她揪掉不少花,老爺子心疼得直抽氣,但一看見重孫女的笑臉,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念慈三歲的時候,有了個弟弟。
顧夜塵給他取名顧念安。平安的安。
蘇念生二胎的時候比第一次順利多了,從進產房到出來,不到兩個小時。
顧夜塵抱著兒子,看著床上的蘇念。
“謝謝你。”他說。
蘇念笑了。
“又來這句。”
顧夜塵也笑了。
“那換一句——我愛你。”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眼眶紅了。
“顧夜塵,”她說,“你越來越會說話了。”
顧夜塵低下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隻對你。”
九
念慈五歲那年,蘇念帶她去了一個地方。
青山公墓。
念慈牽著媽媽的手,好奇地看著那些墓碑。
“媽媽,我們來這裡做什麼?”
蘇念蹲下來,看著她。
“來見幾個親人。”
她帶著念慈,走到沈清蓮的墓前。
墓碑上的照片,奶奶還是那麼好看,穿著旗袍,笑得溫柔。
“這是太奶奶。”蘇念說。
念慈歪著頭看了看,“太奶奶好漂亮。”
蘇念笑了。
“嗯,很漂亮。”
她又帶著念慈,走到旁邊的墓前。
沈晚晚的照片上,是個年輕的女孩,眉眼和蘇念很像。
“這是姨姨。”蘇念說。
念慈看著照片,“姨姨也漂亮。”
蘇念點點頭。
“姨姨要是活著,肯定會很喜歡你。”
念慈想了想,忽然對著墓碑揮揮手。
“姨姨你好,我叫念慈,今年五歲了。”
蘇唸的眼眶有點濕。
風從山崗上吹過來,吹亂了她的頭髮。
她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很藍,雲很白。
她彷彿看見,奶奶和晚晚站在一起,朝她們笑。
她也笑了。
十
回去的路上,念慈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麵的風景。
“媽媽,”她忽然問,“太奶奶和姨姨,在天上嗎?”
蘇念愣了一下。
“對,在天上。”
念慈想了想,“那她們能看見我嗎?”
蘇念點點頭。
“能。”
念慈笑了,對著天空揮揮手。
“太奶奶!姨姨!我在這裡!”
蘇念看著她,眼眶又濕了。
顧夜塵坐在旁邊,握住她的手。
“她像你。”他說。
蘇念偏過頭看他。
“哪像?”
“心好。”他說,“心好的人,運氣都不會差。”
蘇念笑了。
車子駛進莊園,停在門口。
念慈跳下車,跑向薰衣草田。田裡的花開得正好,紫色的波浪在風裡起伏。
弟弟念安已經在田邊等著了,看見姐姐跑過來,邁著小短腿迎上去。
兩個小人兒在花田裡追來追去,笑聲飄得很遠。
蘇念和顧夜塵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陽光很好,風很輕。
薰衣草的香味飄過來,淡淡的,甜甜的。
顧夜塵攬著她的腰。
“在想什麼?”
蘇念靠在他肩上。
“在想,這輩子,真好啊。”
顧夜塵笑了。
“嗯,真好。”
遠處,那個鞦韆架在風裡輕輕搖晃。
念慈跑過去,爬上鞦韆。
“媽媽!推我!”
蘇念走過去,站在她身後,一下一下地推著。
鞦韆越蕩越高,念慈的笑聲也越來越響。
念安在旁邊拍著手,咯咯地笑。
顧夜塵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們。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眼裡全是溫柔。
這一刻,所有的苦難都已經過去。
所有的遺憾,都已經圓滿。
所有的等待,都值得。
蘇念抬起頭,看著天空。
她彷彿看見,奶奶和晚晚也在看著她,笑著,點點頭。
她也笑了。
風從薰衣草田吹過來,帶著花香,帶著溫暖,帶著這世間所有的好。
鞦韆還在蕩。
笑聲還在飄。
日子,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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