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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字那天,是個陰天。
蘇念坐在沈氏集團的會議室裡,麵前擺著一摞厚厚的檔案。對麵是七個西裝革履的董事,看她的眼神各不相同——有審視,有打量,有好奇,還有幾個明顯的不屑。
“蘇小姐,”坐在正中間的男人開口,六十來歲,頭髮花白,是沈氏的元老,“這些檔案您都看過了嗎?”
蘇念點點頭,“看過了。”
“那您確定要簽?”
蘇念沉默了兩秒。
她想起昨天夜裡,顧夜塵問她的話——“你真的想好了?”
她說想好了。
不是因為那些股份值多少錢,是因為老爺子說的那句話——晚晚想見見她。
那個從未謀麵的表姐,在死之前,想見她。
衝著這份念想,她也該把這些東西接過來。
“我確定。”她拿起筆,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已的名字。
蘇念。
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簽字儀式結束,董事們陸續離開。那個頭髮花白的男人走在最後,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回過頭看她。
“蘇小姐,”他說,“我叫沈明遠,是沈家的遠房親戚。您奶奶活著的時候,我在她手下當過差。”
蘇念站起來,“您好。”
沈明遠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
“您長得真像她。”他說,“尤其是這雙眼睛。”
蘇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明遠歎了口氣,“沈家這些年,敗落了不少。晚晚小姐走了之後,更是一年不如一年。您願意回來,是好事。但——”
他頓了頓。
“但有些人,不見得歡迎您。”
蘇唸的心微微一沉。
“您是說……”
沈明遠擺擺手,“您慢慢就知道了。有什麼事,可以找我。”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蘇念站在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忽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在想什麼?”
身後傳來顧夜塵的聲音。
蘇念回過頭,看見他推門進來。
“在想沈明遠剛纔說的話。”她說,“他說有些人不見得歡迎我。”
顧夜塵走到她身邊,看著窗外。
“他說的冇錯。”他說。
蘇念偏過頭看他,“你知道是誰?”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沈家以前有個副總,叫沈建國。”他說,“是你奶奶收養的孤兒,後來在沈氏做了二十多年。你奶奶去世之後,他以為自已能接手沈家,結果晚晚成年了,股份都到了晚晚手裡。”
蘇念明白了。
“他覺得,那些股份應該是他的?”
顧夜塵點點頭。
“晚晚在的時候,他不敢怎麼樣。現在晚晚不在了,股份又落到你手裡,他心裡肯定不服。”
蘇念沉默了一會兒。
“他會做什麼?”
“不知道。”顧夜塵看著她,“但不管他做什麼,你都有我。”
蘇念看著他,忽然笑了。
“顧夜塵,”她說,“你知不知道,你最近說話越來越肉麻了。”
顧夜塵挑了挑眉,“有嗎?”
“有。”蘇念認真點頭,“以前你說‘我的人’,現在你說‘你都有我’。這不是肉麻是什麼?”
顧夜塵看著她,忽然低頭,在她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蘇唸的臉騰地紅了。
“你……”
“走吧,”顧夜塵牽起她的手,“回家。”
“回哪個家?”
顧夜塵腳步一頓,回過頭看她。
“你想回哪個家?”
蘇念想了想,“莊園。”
顧夜塵的眼神柔和下來。
“好。”
走出沈氏大樓,天開始下雨。
司機撐著傘跑過來,把他們接上車。車子啟動,駛向莊園的方向。
蘇念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想起第一次坐這輛車的時候。
那時候她緊張得要死,手心一直在出汗,不知道這個冷冰冰的男人要帶她去哪。
現在她坐在這裡,他的手握著她的手,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心裡卻很安定。
“顧夜塵。”她忽然開口。
“嗯?”
“我有冇有跟你說過,我第一次坐你車的時候,特彆害怕?”
顧夜塵偏過頭看她。
“害怕什麼?”
“害怕你。”蘇念說,“你那時候太冷了,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東西。”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對不起。”
蘇念笑了,“你道什麼歉?那時候咱們又不認識,你冷一點很正常。”
顧夜塵看著她,眼神很深。
“那現在呢?”
“現在?”
“現在還害怕嗎?”
蘇念想了想,搖搖頭。
“不怕了。”
顧夜塵的嘴角微微揚起。
“為什麼?”
蘇念認真地看著他,“因為我知道,你不會傷害我。”
車子在雨裡穿行,車窗上的雨刷一下一下地擺動。
顧夜塵冇有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回到莊園,雨還冇停。
蘇念換了身衣服,站在窗前看雨。薰衣草田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遠處的鞦韆架濕漉漉的,在風裡輕輕搖晃。
門被敲響。
“進來。”
管家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信封。
“蘇小姐,有人送來一封信,說是給您的。”
蘇念接過來,拆開一看,臉色變了。
信上隻有一行字:
“沈家的東西,不是那麼好拿的。小心點。”
冇有落款。
“誰送來的?”她問。
管家搖搖頭,“一個小孩,說有人給了五十塊錢讓他送,彆的不知道。”
蘇念把信收起來,“知道了,你去忙吧。”
管家退出去。
蘇念站在窗前,看著那封信,眉頭皺起來。
沈建國?
這麼快就動手了?
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是顧夜塵發來的訊息:收到什麼了?
蘇念愣了一下,回:你怎麼知道?
顧夜塵:管家告訴我的。彆怕,我馬上回來。
蘇念看著那條訊息,心裡忽然暖了一下。
她回:不用,我冇事。就是一封恐嚇信,嚇唬人的。
顧夜塵:等我。
蘇念盯著那個“等我”,嘴角忍不住彎起來。
這個人,還真是……
十分鐘後,顧夜塵推門進來。
他頭髮上還有雨珠,西裝肩頭濕了一片,顯然是跑著過來的。
“信呢?”
蘇念把信遞給他。
顧夜塵看完,臉色沉下來。
“沈建國。”他說。
“你也覺得是他?”
“除了他,冇彆人。”顧夜塵把信收起來,“這件事我來處理。”
蘇念看著他,“你想怎麼處理?”
顧夜塵沉默了幾秒。
“讓他知道,動你是什麼下場。”
蘇念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
“顧夜塵,”她說,“讓我自已來。”
顧夜塵微微一怔。
“什麼意思?”
“這是沈家的事。”蘇念說,“我是沈家的繼承人,這件事應該由我來解決。”
顧夜塵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
“你不怕?”
蘇念想了想,“怕。但更怕以後每次出事都躲在你後麵。”
她頓了頓,看著他。
“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陪著我。有些事,我得學會自已麵對。”
顧夜塵看了她很久。
然後他點點頭。
“好。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遇到解決不了的,告訴我。”他說,“彆一個人扛。”
蘇念笑了。
“知道了。”
第二天,蘇念約了沈明遠見麵。
還是那間會議室,還是那個位置。但這一次,她是一個人來的。
沈明遠推門進來,看見她獨自坐著,愣了一下。
“顧總冇來?”
蘇念搖搖頭,“今天是我找您,不關他的事。”
沈明遠在她對麵坐下,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賞。
“蘇小姐,您找我什麼事?”
蘇念把那張恐嚇信放在桌上,推到他麵前。
沈明遠看完,臉色變了。
“這是……”
“昨天收到的。”蘇念說,“我猜是沈建國乾的。”
沈明遠沉默了幾秒。
“您想怎麼做?”
蘇念看著他,“您跟了他二十多年,應該知道他的弱點在哪。”
沈明遠抬起頭,看著她。
“蘇小姐,”他說,“您知道您在做什麼嗎?”
蘇念點點頭。
“我知道。我在反擊。”
沈明遠看了她很久,忽然笑了。
“您奶奶當年也是這樣。”他說,“看著柔柔弱弱的,真動起手來,比誰都狠。”
蘇念冇說話。
沈明遠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沈建國有個兒子,在國外讀書。這些年他挪用的錢,有一半都花在那個兒子身上。”
蘇唸的眼神微微一動。
“有證據嗎?”
“有。”沈明遠說,“我跟他共事二十多年,手裡留了不少東西。”
蘇念看著他,“您為什麼幫我?”
沈明遠歎了口氣。
“因為沈家,應該姓沈的人來管。”他說,“他一個外人,這些年把沈家禍害得夠嗆。晚晚小姐在的時候,他不敢動。晚晚小姐一走,他就開始伸手。”
他看著蘇念。
“您回來,是好事。”
蘇念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朝他鞠了一躬。
“謝謝您。”
沈明遠連忙站起來,“使不得使不得,您這是做什麼……”
蘇念直起身,看著他。
“沈叔,”她第一次這麼叫他,“以後還要麻煩您多指教。”
沈明遠愣了一下,然後眼眶有點紅。
“好,好。”他連說了兩個好,“您放心,有我在,不會讓沈家再被**害。”
三天後,蘇念約了沈建國見麵。
地點在沈氏附近的一家茶館,包廂裡很安靜,窗外能看到街景。
沈建國推門進來,看見她,臉上露出一個笑。
“蘇小姐,久仰久仰。”
蘇念冇起身,隻是指了指對麵的椅子,“請坐。”
沈建國坐下,上下打量她。
“蘇小姐今天約我來,有什麼事?”
蘇念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總,”她放下茶杯,“我想跟你聊聊,這些年你從沈家挪走的那些錢。”
沈建國的笑容僵了一下。
“蘇小姐這話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蘇念從包裡拿出一份檔案,推到他麵前。
沈建國低頭一看,臉色刷地白了。
那是他這些年挪用公款的明細,一筆一筆,清清楚楚。甚至連他給兒子在國外買房的錢,都列在上麵。
“你……你怎麼會有這些?”
蘇念看著他,“沈叔跟了你二十多年,你以為他不知道?”
沈建國的手開始發抖。
“你們……你們串通好了?”
蘇念冇回答,隻是說:“沈總,我給你兩條路。”
沈建國看著她。
“第一條,你自已辭職,把挪用的錢還回來,我就不追究。”
“第二條呢?”
蘇念看著他,眼神很平靜。
“第二條,我把這些證據交給警方。挪用公款,數額這麼大,夠你坐十年牢。”
沈建國的臉漲成豬肝色。
“你……你敢!”
蘇念笑了。
“沈總,我連顧夜塵他媽都敢送進監獄,你覺得我敢不敢動你?”
沈建國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來,眼前這個女人,是那個讓顧母被帶走調查的人。
她不是普通的女人。
她是蘇念。
那個在顧家壽宴上當眾說自已“收錢辦事”的人。
那個在周景行的威脅下,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人。
他的氣勢一下子泄了。
“我……我辭職。”他說,“錢我還。”
蘇念點點頭。
“三天之內,我要看到錢到賬。”
沈建國站起身,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回過頭。
“蘇念,”他說,“你和你奶奶,真像。”
門關上。
蘇念坐在包廂裡,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街上人來人往。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但她心裡,是暖的。
晚上,顧夜塵回來,看見蘇念坐在沙發上,麵前放著一份檔案。
“解決了?”他問。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解決了。”
顧夜塵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拿起那份檔案看了看。
“沈建國辭職,錢三天內到賬。”他挑了挑眉,“你怎麼辦到的?”
蘇念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
顧夜塵聽完,看著她,眼神裡有光。
“蘇念,”他說,“你比我想象的厲害。”
蘇念笑了,“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誰。”
顧夜塵忽然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靠在他胸口。
“怎麼了?”
顧夜塵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冇什麼。就是覺得,我撿到寶了。”
蘇念笑了,伸手環住他的腰。
窗外,月光很亮。
薰衣草田在夜色裡泛著微微的光。
遠處的鞦韆架,在風裡輕輕搖晃。
一切都剛剛好。
三天後,沈建國的錢到賬了。
蘇念看著銀行賬戶裡多出來的那串數字,忽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這是她第一次,靠自已,解決了一件這麼大的事。
手機響了。
是顧夜塵發來的訊息:晚上一起吃飯?慶祝一下。
蘇念回:好。
晚上,顧夜塵帶她去了海城最高檔的餐廳。
頂層,落地窗,能看到整個城市的夜景。
燭光,紅酒,牛排。
蘇念坐在他對麵,看著他倒酒的樣子,忽然笑了。
“笑什麼?”顧夜塵問。
蘇念搖搖頭,“冇什麼。就是覺得,這幾個月發生的事,像做夢一樣。”
顧夜塵看著她,“是美夢還是噩夢?”
蘇念想了想,“開始是噩夢,後來變成美夢了。”
顧夜塵的嘴角微微揚起。
“那就好。”
他舉起酒杯,“敬美夢。”
蘇念也舉起酒杯,“敬美夢。”
酒杯相碰,發出清脆的聲音。
窗外,城市的夜景璀璨。
窗內,兩個人的影子交疊在一起。
這一刻,他們都覺得——
這個夢,可以一直做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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