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安是被陽光晃醒的。
她習慣性地伸手去摸手機,想看看幾點了,手指在床頭櫃上摸了個空——沒有手機。不是她原來那部螢幕碎了一角的舊手機,而是一部銀灰色的翻蓋機,靜靜地躺在那裏,像一個沉默的提醒。
這裏不是她的出租屋。這裏是一套不屬於她的豪宅。她是一個穿書者,一個替身,一個用來填補別人空缺的工具。
薑安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窗簾沒有拉嚴,一道金色的陽光從縫隙裏擠進來,正好落在她的枕頭上。她盯著那道陽光看了幾秒,腦子裏慢慢從“我是誰我在哪”的混沌中清醒過來。
“係統。”她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在。宿主早上好。昨晚睡眠質量良好,當前精神狀態評分92分。”
“你能看到我的睡眠質量?”
“這是基礎監測功能,請宿主放心,隱私資訊已加密。”
“加密也沒用,被看了一晚上總覺得怪怪的。”薑安嘟囔著,掀開被子下床。
她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實木的觸感溫潤踏實,不像她原來出租屋的水泥地,冬天踩上去能涼到骨頭裏。她走到落地窗前,拉開窗簾,整麵玻璃把外麵的世界毫無保留地推到她麵前。
2004年的城市,在晨光裏慢慢展開。
沒有那麽多玻璃幕牆的摩天大樓,沒有那麽多高架橋和立交橋。街道比記憶裏寬——不是真的寬,是因為車少。偶爾有一輛桑塔納或者捷達開過去,慢悠悠的,像這個年代本身的速度。遠處的江麵上有船,汽笛聲隔了很遠傳過來,悶悶的,像一聲歎息。
薑安在窗前站了一會兒,然後去浴室洗漱。
浴室的鏡子很大,占了整麵牆。鏡子裏的人——二十四歲,素顏,眼下有一點點青黑,嘴唇沒有血色。薑安看著鏡子裏的人,忽然想起昨天在宴會上的自己。酒紅色西裝裙,低馬尾,銀色耳夾,端著香檳杯,對著蘇晚說出那些不卑不亢的話。
那真的是她嗎?
還是她“演”出來的?
“係統,”她一邊刷牙一邊含糊地問,“我昨天那些表現,算是OOC嗎?”
“輕微偏離,但在允許範圍內。原女主在相同場景下的反應是:被蘇晚嘲諷後低頭不語,被霍母質問後含淚道歉。”
薑安差點把牙膏沫嚥下去:“含淚道歉?她做錯什麽了要道歉?”
“這是原劇情設定。原女主認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對葉雲昕的冒犯。”
薑安把嘴裏的泡沫吐掉,擰開水龍頭衝了衝臉。
“那她確實需要有人來救。”她說,語氣裏沒有嘲諷,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上是心疼還是無奈的東西。
她擦幹臉上的水,走出浴室,開始認真打量這套房子。
昨晚回來得太晚,又太累,她隻來得及掃一眼客廳就倒頭睡了。現在白天再看,這套公寓比她想象的還要大——兩室一廳,裝修是那種低調到幾乎樸素的風格,沒有水晶燈,沒有金邊裝飾,傢俱都是原木色的,線條簡潔,牆麵刷了一層很淺的灰。
唯一顯眼的東西,是客廳茶幾上那張照片。
昨晚她見過的那張——霍商則和葉雲昕並肩站著,葉雲昕穿紅色連衣裙,笑容溫婉。
薑安拿起照片,翻到背麵。“商則,等我回來。——昕”。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照片放回去,正麵朝下。
不是故意的,隻是順手。
放完她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愣了一下,然後又把照片翻回來,放回原來的位置。
“係統。”
“在。”
“我需要搞清楚一件事。”她坐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這個替身,到底是怎麽個替法?霍商則對外是怎麽說我的?我需要演什麽?他為什麽需要一個替身?”
係統沉默了兩秒,像是在調取資料,然後開始一條一條地陳述——
“第一,對外身份。霍商則對外宣稱您是他在交往的女朋友。這個身份從三個月前開始,當時葉雲昕剛出國不久,霍家的長輩開始頻繁過問他的婚事。為了應付家族壓力,他選擇了一個‘最像葉雲昕’的人來扮演這個角色。”
“第二,需要扮演的內容。包括但不限於:陪同出席商務宴會和家族聚會;在公開場合維持‘恩愛戀人’的形象;接聽霍家長輩的電話時扮演‘溫柔懂事的準兒媳’;在霍商則需要的時候,以‘霍商則女友’的身份出現在任何指定場合。”
“第三,為什麽是原女主。原女主和葉雲昕在外形上有七分相似——同樣的身高、同樣的臉型、同樣的偏瘦體型。最大的區別是氣質:葉雲昕是溫婉的、大家閨秀型的;原女主是怯懦的、沒有主見的。霍商則選中她,恰恰是因為她沒有主見——好控製,不會惹麻煩。”
薑安聽完,沉默了很久。
“好控製,不會惹麻煩。”她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眼睛裏沒有笑意。
“是的。這是霍商則選擇原女主的核心原因。”
“那現在呢?”薑安問,“我昨天在宴會上的表現,在蘇晚麵前沒有低頭,在霍母麵前沒有道歉——這算不算‘惹麻煩’?”
係統又沉默了一下:“霍商則昨晚對您的評價是——‘勉強及格’。”
薑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聲。
“勉強及格?我舌戰蘇晚、懟完霍母、全程沒給他丟人,結果就是‘勉強及格’?”
“在霍商則的標準裏,替身的最佳表現是‘不被任何人注意到’。您昨天的表現雖然化解了危機,但本身引起了過多關注。所以是——勉強及格。”
薑安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天花板。
“明白了,”她說,“他要的是一個背景板。一個站在那裏、不說話、不惹事、不被人記住的背景板。等到葉雲昕回來,背景板一撤,什麽事都沒有。”
“是的。”
“那葉雲昕什麽時候回來?”
“原劇情中,葉雲昕在一年後回國。但您的偏離行為可能導致劇情加速或延遲。”
薑安點了點頭。
一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夠她做很多事了。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2004年的城市,很多東西還沒建起來,很多機會還沒被人發現。她腦子裏有一個模糊的計劃——用這一年時間,做點自己的事。不是靠霍商則,是靠自己。
“係統,最後一個問題。”
“請說。”
“霍商則給我多少錢?”
係統報了一個數字。
薑安的眼睛瞪大了。
“……多少?”
係統又報了一遍。
薑安慢慢地、慢慢地彎起了嘴角。這次的笑容,是真心的、發自肺腑的、帶著一種“老孃要發財了”的狂喜。
“行,”她說,“這個替身,我當了。”
她在公寓裏轉了一圈,熟悉了每個角落。
廚房裏廚具齊全,冰箱裏有新鮮的食材——牛奶、雞蛋、蔬菜、水果,還有一瓶她昨天在宴會上喝過的那個牌子的香檳。薑安開啟冰箱,拿出一盒牛奶,聞了聞,是好的。她倒了一杯,微波爐熱了三十秒,捧在手心裏,靠著廚房的台麵慢慢喝。
牛奶的溫度剛剛好,不燙嘴,暖洋洋地從喉嚨一路滑到胃裏。
她想起自己在原來世界的早晨。通常是七點起床,在便利店買一個飯團和一杯豆漿,邊走邊吃,趕地鐵,擠早高峰。有時候起晚了,連飯團都來不及買,餓著肚子到公司,泡一杯速溶咖啡,撐到中午。
那種日子,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雖然實際上,隻是昨天。
“係統,原來的世界真的隻過去了一個小時?”
“是的。時間流速不同。您在這裏度過一年,原來世界隻過去大約一小時。”
“那我回去之後,這一年的記憶還在嗎?”
“在。全部保留。”
薑安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把牛奶喝完,洗了杯子,放回原處。然後她回到臥室,開啟衣帽間,開始認真研究裏麵的每一件衣服。
既然要當替身,就得穿得像替身。但她不想隻穿紅色——不是因為討厭紅色,而是因為她不想被定義成一個顏色。
她挑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一條深藍色的直筒牛仔褲,換上了。鏡子裏的自己看起來幹淨、利落,像一個普通的、正常的二十四歲女孩。不是替身,不是白月光的影子,就是她自己。
換好衣服,她去廚房煎了兩個雞蛋,烤了兩片麵包,坐在餐桌前慢慢吃。麵包很脆,雞蛋的蛋黃是溏心的,咬一口會流出來。薑安用麵包蘸著蛋黃吃,覺得這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早餐。
不是因為食材多好——是因為她終於有時間好好吃一頓早飯了。
吃到一半,客廳裏的電話響了。
薑安愣了一下,放下叉子,走過去接。
“喂?”
“薑小姐,我是司機老周。霍總讓我來接您,九點半到,現在方便嗎?”
薑安看了看牆上的鍾——八點四十五。
“方便的。但我需要去哪裏?”
“霍總沒說具體,隻說讓我來接您。您準備一下就好。”
“好的,謝謝周師傅。”
掛了電話,薑安三口兩口吃完早餐,洗了碗,收拾好廚房。她對著玄關鏡子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樣子——淺灰色針織衫,深藍色牛仔褲,頭發紮成馬尾,臉上沒有化妝,隻塗了一點潤唇膏。
“係統,我這樣穿可以嗎?”
“可以。今天沒有公開行程,不需要正式著裝。”
“那就好。”薑安換了一雙白色的帆布鞋,拿上鑰匙,出門了。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轎車,不是昨晚那輛加長版的豪車,是一輛普通的大眾。司機老週四十多歲,圓臉,笑起來很和氣。
“薑小姐早。”他幫她拉開後座的車門。
“周師傅早。叫我小薑就行。”
老周笑了笑,沒有接話。薑安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大概是在對比她今天和昨天完全不同的穿著風格。
車開了大概二十分鍾,停在了一棟寫字樓前。這棟樓不高,隻有十幾層,外立麵是灰色的大理石,入口處掛著一塊銅牌,上麵刻著四個字——“霍氏集團”。
“薑小姐,霍總在十二樓等您。我送您上去?”
“不用,我自己上去就行。謝謝周師傅。”
薑安走進大廳,前台的小姑娘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帆布鞋上停了一下,然後職業性地笑了笑:“您好,請問找哪位?”
“霍商則。他讓我來的。”
前台小姑孃的表情變了,變得更恭敬了,但眼神裏多了一絲好奇:“請問您是……”
“薑安。”
小姑娘在電腦上查了一下,點點頭:“薑小姐,霍總在1208辦公室。電梯在右邊。”
薑安道了謝,走向電梯。
電梯裏的鏡子照出她的樣子——灰色針織衫,牛仔褲,帆布鞋,馬尾辮。和這棟大樓裏來來往往的那些穿著職業套裝、踩著高跟鞋的女人比起來,她像個走錯片場的大學生。
但她是霍商則叫來的,所以沒有人攔她。
電梯到了十二樓,門開啟,是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兩側掛著幾幅黑白攝影作品,都是城市的街景——老城區的巷子、江邊的碼頭、雨天的石板路。薑安多看了兩眼,覺得這些照片的構圖很好,有一種安靜的、克製的美感。
1208在走廊盡頭。
門開著。
薑安站在門口,往裏看了一眼。
辦公室很大,但佈置得很簡單。一張巨大的黑色實木書桌,上麵整齊地擺著檔案和一台老式的台式電腦。書桌後麵是一整麵落地窗,窗外能看到江麵。書桌對麵是一組灰色的布藝沙發,茶幾上放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霍商則坐在書桌後麵,正在看檔案。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沒有打領帶,領口微微敞著。頭發不像昨天那樣梳得一絲不苟,有幾縷垂在額前。
這個樣子的他,不像一個豪門繼承人,像一個普通的、正在加班的上班族。
薑安在門口站了三秒,沒有人發現她。
她敲了敲門框。
霍商則抬起頭。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下——從臉到鞋,再從鞋到臉——然後說:“進來。”
薑安走進去,在沙發上坐下。
“你今天和昨天不太一樣。”霍商則說。他的語氣平淡,聽不出是誇獎還是批評,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今天沒有宴會。”薑安說。
霍商則沒有接話。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檔案,走過來,坐在她對麵的單人沙發上,把檔案推到她麵前。
“看看這個。”
薑安翻開檔案。
第一頁的標題是——“替身工作細則”。
她差點笑出聲。忍住了。
檔案很詳細,分成了好幾個部分。
第一部分是“基本要求”。包括:在外人麵前必須扮演戀人關係;不得主動向任何人透露真實身份;在霍家長輩麵前必須表現得溫柔、懂事、有教養;在公開場合不得與霍商則發生爭執;不得做出任何有損霍氏集團形象的行為。
第二部分是“著裝要求”。參加正式場合時需著正式禮服,顏色以紅色為主;日常外出需著裝得體,不得過於隨意。看到這一條的時候,薑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
第三部分是“言行規範”。不得主動與媒體接觸;不得在社交場合談論霍氏集團的內部事務;不得在未經霍商則允許的情況下接受任何形式的采訪或邀請。
第四部分是“禁止事項”。不得打聽霍商則的私人事務;不得幹涉霍商則的任何決定;不得對葉雲昕發表任何評價;不得在任何場合承認自己是“替身”——如果有人問起,必須說“我們是正常交往的戀人”。
第五部分是“合作期限”。暫定一年,具體結束時間由霍商則單方麵決定。結束時應配合完成“分手”的公開說辭,不得糾纏,不得索要額外補償。
最後一頁是簽字欄。霍商則的名字已經簽好了,鋼筆字跡鋒利,一筆一畫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
薑安把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合上。
“有什麽問題?”霍商則問。
“有幾個。”薑安說。
霍商則微微挑了一下眉,大概沒想到她會提出問題。
“說。”
“第一,著裝要求裏說‘顏色以紅色為主’。為什麽是紅色?”
霍商則的目光變冷了一點。不是憤怒,是一種“你應該知道答案但你在裝傻”的冷淡。
“你知道為什麽。”
“我知道,”薑安點頭,“因為葉雲昕喜歡紅色。但我想確認一下——我需要穿得像她,還是隻需要穿紅色?”
“有區別嗎?”
“有。穿得像她,是模仿。穿紅色,是風格。模仿會被人看出來,風格不會。”
霍商則沉默了兩秒。
“穿紅色就行。”他說。
“好。第二條,言行規範裏說‘不得在社交場合談論霍氏集團的內部事務’。但如果有人主動問我呢?比如昨天蘇晚問我‘你是做什麽的’,我說了‘打工人’。”
“你說了什麽?”霍商則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說我是打工人。給別人打工的。”
霍商則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以後如果有人問你,就說你在霍氏集團工作。具體職位不要說。”
“好。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合作期限。”薑安看著他的眼睛,“上麵寫的是‘由霍商則單方麵決定結束時間’。這個我不接受。”
霍商則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目光變得更專注了。他在認真地聽。
“你想改成什麽樣?”
“雙方協商。”薑安說,“如果你單方麵決定結束,提前一個月通知我。給我時間做準備。”
“做什麽準備?”
“找下家。”薑安說得理所當然,“你不雇我了,我總得有別的收入來源。總不能突然斷糧。”
霍商則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反感,也不是欣賞,更像是一種……審視。他在重新評估她。
“你缺錢?”他問。
“缺。”薑安說,沒有任何不好意思,“我很缺。”
霍商則沒有問為什麽。他沉默了一會兒,說:“可以。提前一個月通知。”
“還有一條,檔案裏沒有寫。”薑安說。
“什麽?”
“報酬。”
霍商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次薑安看清楚了——是笑意。那種“你果然不會放過這個”的笑意。
“你想要多少?”
“不是多少的問題,”薑安說,“是支付方式的問題。按月支付,還是按次支付?出席宴會算一次,日常陪伴算一次,接霍家長輩的電話算一次——還是打包價?”
霍商則看著她,看了好幾秒。
“你做過生意?”他問。
“沒有。但我是會計專業的。”
“難怪。”霍商則站起來,走回書桌後麵,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檔案,遞給她。
薑安翻開——是一份正式的勞務合同。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
月薪:五萬元。
額外補貼:每次正式場合出席,額外支付兩萬元。
年終獎金:視表現而定,不低於月薪的三倍。
合同期限:一年。
解約條款:雙方協商,提前一個月通知。
薑安看完,把合同放在茶幾上,深吸了一口氣。
五萬一個月。出席一次宴會再給兩萬。年終獎至少十五萬。一年下來,將近一百萬。
一百萬。
她在原來的世界,不吃不喝攢十七年的數字。
“簽字吧。”霍商則說,把一支鋼筆遞過來。
薑安接過筆。
筆很沉,黑色的漆麵上刻著一個小小的標誌——霍氏集團的logo。這筆比她用過的一切筆都貴,可能比她原來世界全部家當加起來都貴。
她翻開合同最後一頁,在簽字欄裏寫下自己的名字。
薑安。
兩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畫。不像霍商則的字那麽鋒利,但很穩。
“好了。”她把合同推回去。
霍商則拿起合同,看了一眼,放在桌上。
“從今天開始,”他說,“你是我的女朋友。對外這麽說。對內——”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對內,你是薑安。做好你的事就行。”
薑安點了點頭。
“對了,”她忽然想起來一件事,“檔案裏說‘不得對葉雲昕發表任何評價’。這個我理解。但如果有別人在我麵前提葉雲昕呢?比如昨天蘇晚那種情況——我應該怎麽回應?”
霍商則想了想,說:“你昨天的回應,可以。”
薑安愣了一下。這是霍商則第一次肯定她。
“不要主動提她,”他補充道,“但如果別人提了,你不需要低頭。你現在的身份是我的女朋友,不是任何人的替身——至少在別人麵前,不是。”
薑安聽懂了這句話的意思。在別人麵前,她是女朋友。在私下,她是替身。在霍商則心裏,她什麽都不是。
“明白了。”她笑了笑,站起來,“那我先走了。周師傅還在樓下等我?”
“我讓老周送你回去。下午你有時間嗎?”
“有。”
“下午三點,霍家老宅。我媽要見你。”
薑安愣了一下。
“阿姨要見我?為什麽?”
“因為你昨天和她聊了幾句,她覺得你‘有點意思’。”霍商則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有一種微妙的……薑安說不上來是什麽。不是嘲諷,也不是高興,更像是一種“我也沒想到會這樣”的意外。
“她原話是‘有點意思’?”
“原話是——‘這個女孩,和之前那個不太一樣。’”
之前那個。薑安在心裏默唸了一遍這四個字。之前那個,是原女主。怯懦的、沒有主見的、好控製的原女主。
“那我下午應該怎麽做?”她問。
“做你自己就行。”霍商則說。
薑安看著他,覺得這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有點諷刺。做自己?她的“自己”是一個穿書者、一個會計專業的畢業生、一個孤兒院長大的女孩。她能做自己嗎?
但她沒有問。她隻是點了點頭,說:“好。”
走到門口的時候,霍商則叫住了她。
“薑安。”
她回頭。
霍商則站在書桌後麵,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昨天的事,”他說,“你處理得不錯。”
薑安愣了一下。
“但是你穿白色那件衣服,下次不要穿了。”
薑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灰色針織衫,然後抬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霍總,我今天穿的是灰色。”
霍商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這次薑安確定——是笑意。
“我知道。”他說,“我是說昨天那件白色。”
“為什麽不能穿白色?”
“因為葉雲昕不穿白色。”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但薑安聽出了裏麵的意思——葉雲昕不穿白色,所以你也不能穿。你的顏色,是由她來定義的。
“好。”她說,然後轉身走了。
電梯裏,薑安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灰色針織衫,深藍色牛仔褲,白色帆布鞋。沒有紅色,也沒有白色。
“係統。”她在心裏叫了一聲。
“在。”
“偏離度多少?”
“當前偏離度:22%。”
“比昨天多了四個點。”
“是的。今天您在合同談判中提出的修改意見,以及霍商則對您‘處理得不錯’的評價,都不在原劇情中。”
薑安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麽。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她走出大廳,老周的車已經等在門口了。
“薑小姐,回去嗎?”
“回去。謝謝周師傅。”
車上,薑安靠著車窗,看著外麵的街景慢慢往後退。2004年的街道,兩邊的梧桐樹葉子還是綠的,陽光從樹葉間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
她想起霍商則說的那句話——“做你自己就行。”
但她不知道,“自己”應該是什麽樣的。
在原來的世界,她是一個在職場被欺負的實習生,沒錢、沒背景、沒退路。她學會了低頭,學會了忍氣吞聲,學會了在深夜加班的時候對著電腦螢幕罵兩句然後繼續幹活。
但在這裏,在這個小說世界裏,她好像不一樣了。她敢對蘇晚說“紅色不是葉雲昕的專利”,敢對霍母說“一個人的過去不是另一個人該背負的債”,敢在霍商則麵前修改合同條款。
是因為她知道這是“小說世界”,所以不怕?還是因為——這纔是真正的她?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下午三點,她要再去霍家老宅,麵對霍母。
那個穿著墨綠色旗袍、說話像扔石頭一樣的女人。
“係統,”她說,“霍母喜歡什麽樣的人?”
“原劇情中,霍母對原女主的態度是——不喜歡也不討厭,隻是覺得‘配不上商則’。她對葉雲昕的態度是——欣賞,但有所保留。”
“有所保留?什麽意思?”
“霍母認為葉雲昕太過完美,完美得不真實。她覺得葉雲昕接近霍商則另有目的。”
薑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她不喜歡葉雲昕?”
“不是不喜歡,是不信任。這是兩個概念。”
“那她對我呢?昨天她說‘有點意思’——這是什麽意思?”
係統沉默了一會兒:“霍母的評價非常模糊,我無法給出精確分析。但根據她的性格——她很少誇人。‘有點意思’在她的話語體係裏,已經是很高的評價了。”
薑安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梧桐樹,慢慢笑了。
“有意思。”她自言自語。
車子停在公寓樓下。
薑安下車,跟老周道了謝,上樓。
她需要換一身衣服。下午去霍家老宅,不能穿帆布鞋了。
但她也不想穿紅色。
她在衣帽間裏挑了很久,最後選了一件白色的襯衫——不是連衣裙,是襯衫,搭配一條卡其色的闊腿褲。簡潔、幹淨、不張揚,但也不卑微。
白色。霍商則說“葉雲昕不穿白色”。
那她就穿白色。
不是模仿,是選擇。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然後拿出那對銀色耳夾,夾在耳垂上。
“係統。”
“在。”
“你覺得霍母會問我什麽?”
“根據原劇情,霍母可能會問您的家庭背景、教育經曆、工作經曆,以及——您和霍商則是怎麽認識的。”
“怎麽認識的?這個有標準答案嗎?”
“有。霍商則對外宣稱的是——在一次慈善晚宴上認識的,一見鍾情。”
薑安差點笑出聲。
“一見鍾情?他?”
“這是對外說辭。您需要記住這個版本。”
“記住了。慈善晚宴,一見鍾情。”薑安對著鏡子練習了一遍,表情自然,語氣真誠。
“係統,你覺得我演技怎麽樣?”
“根據昨天的表現,我給您的演技打85分。扣分項是——您在說某些話的時候,眼神太過清醒,不像一個戀愛中的女人。”
薑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因為我不是啊。”她說。
“是的。但您需要演得像。”
薑安對著鏡子,試著讓自己的眼神變得柔軟一點、朦朧一點、像是看著自己喜歡的人。
她想起了什麽——也許是大學時暗戀過的學長,也許是某部電影裏的男主角,也許隻是一個模糊的、想象中的人。
鏡子裏的她,變了。
眼睛裏有光了。
“這樣可以嗎?”她問。
“可以。95分。”
薑安收了表情,笑了笑。
“走吧,”她拿起包,“去會會霍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