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很大。
大到薑安覺得自己走進的不是一棟別墅,而是一座小型宮殿。穹頂的水晶燈垂下來,像倒懸的瀑布,每一顆水晶都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斑,灑在下麵那些衣香鬢影的人身上。
男人們穿著剪裁考究的西裝,端著酒杯,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談論著薑安聽不懂的話題——什麽“城東那塊地皮”、什麽“港口的批文”、什麽“年底的審計”。女人們則聚在另一邊,她們的裙子顏色各異,但款式出奇地一致——都是那種溫婉的、得體的、不會出錯的禮服裙。
酒紅色、深藍色、香檳色、墨綠色。
沒有人大紅大紫,沒有人標新立異。每個人都知道自己該穿什麽,該站在哪裏,該對誰笑。
薑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酒紅色西裝裙。
在一眾曳地長裙和蓬蓬裙中間,她的西裝裙顯得格格不入——不是不夠好,是太好了。好到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不屬於這裏。
“霍總來了。”
不知道誰先說了一句,整個宴會廳的目光齊刷刷地轉過來。
薑安感覺到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她。先是落在霍商則身上——那些目光裏帶著敬畏、討好、算計,還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東西。然後,那些目光移到她身上,變成了另一種東西——
審視。
打量。
品評。
像在菜市場看一塊肉新不新鮮。
薑安沒有低頭,也沒有躲閃。她保持著嘴角那個恰到好處的微笑,脊背挺直,步伐不急不緩,和霍商則並肩走進宴會廳。
她在孤兒院學過一件事——當所有人都在看你的時候,你唯一不能做的就是低頭。低頭的人,會被吃掉。
“商則!”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迎上來,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眼角有深深的紋路。他拍了拍霍商則的肩膀,語氣裏帶著長輩的親近:“可算來了,你媽唸叨你一晚上了。”
“二叔。”霍商則微微點頭,語氣平淡但不算冷淡。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薑安身上。
“這是……”
“薑安。”霍商則說。沒有介紹身份,沒有說明關係,隻是說了名字。
薑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一點——他沒有說“這是我女朋友”,也沒有說“這是葉雲昕的替身”。他隻是說了名字。
這意味著一件事:他把定義關係的權利留給了她,也留給了在場所有人。
薑安在心裏給他加了一分。
“二叔好。”她微微欠身,笑容大方得體。
霍二叔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西裝裙上停了一秒,然後笑了笑:“好,好。商則的眼光一向好。”
這句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誇了霍商則,又沒有給薑安任何定義。
薑安在心裏給這個老頭也加了一分。
霍商則被二叔拉著去和幾個長輩說話。薑安識趣地鬆開他的胳膊,退到一邊。
她端了一杯香檳,站在靠窗的位置,開始觀察這個房間。
這是她在孤兒院學會的第二件事——到任何一個新環境,先搞清楚誰是誰。
宴會廳裏的人大致可以分成三類。
第一類是霍家的人。霍二叔是霍商則父親的弟弟,在霍氏集團掛著一個副總的頭銜,但看起來實權不大。霍商則的母親——一個穿著墨綠色旗袍、氣質冷淡的女人——站在宴會廳的另一端,身邊圍著幾個同樣年紀的貴婦人,正在低聲說著什麽。
第二類是霍家的合作夥伴。幾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差不多的西裝,說著差不多的客套話,臉上的笑容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第三類——也是薑安最在意的——是那些年輕女人。
她們三三兩兩地站在一起,目光時不時地飄向霍商則,然後飄向薑安,然後又飄回去。那種目光她很熟悉——大學裏評獎學金的時候,室友看她的眼神就是這樣。
不是敵意,是“你怎麽配”。
薑安抿了一口香檳,氣泡在舌尖上炸開,有點澀。
“你就是霍總帶來的那個人?”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尖銳。
薑安轉頭,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站在她旁邊。二十五六歲,鵝黃色的禮服裙,鎖骨上戴著一顆不小的鑽石項鏈,笑容很甜,但眼底沒有笑意。
“你好,我叫蘇晚。”女人伸出手,“蘇氏集團的。”
“薑安。”薑安和她握了握手。
蘇晚的手很軟,但握得很緊,像是在試探什麽。
“薑小姐是做什麽的?”蘇晚歪著頭問,語氣像是在跟小朋友說話。
“打工人。”薑安笑了笑。
蘇晚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答案。
“打……打工?”
“對,給別人打工。”薑安說得理所當然。
蘇晚的表情微妙地變了。她上下打量薑安,目光從酒紅色西裝裙移到銀色耳夾上,最後落在薑安的臉上,帶著一種“原來如此”的瞭然。
“霍總很少帶人來這種場合。”蘇晚的語氣變得隨意起來,像是朋友之間的閑聊,“上次帶人來,還是葉雲昕在的時候。你認識葉雲昕嗎?”
來了。
薑安在心裏歎了口氣。
果然,該來的總會來。
“聽說過。”她說,語氣平淡。
“葉小姐可漂亮了。”蘇晚感歎道,眼神飄向遠處,像是在回憶什麽,“又溫柔,又有氣質,霍總對她可好了。兩個人站在一起,那叫一個般配。”
她頓了頓,看向薑安,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薑小姐穿紅色,是因為葉小姐也喜歡紅色吧?”
這話說得巧妙。表麵上是閑聊,實際上是在說——你不過是個替身,穿紅色也是在學人家。
薑安看著蘇晚,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敷衍的、客氣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蘇小姐,”她把香檳杯放在窗台上,轉過身麵對著蘇晚,“你覺得紅色是葉雲昕發明的?”
蘇晚的笑容僵了一下。
“還是說,”薑安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像在討論今天天氣不錯,“在蘇小姐眼裏,所有穿紅色的人都長得一樣?”
蘇晚的嘴角抽了抽。
薑安沒給她反應的時間,接著說:“我穿紅色,是因為我適合紅色。葉小姐穿紅色,是因為她適合紅色。僅此而已。”
她頓了頓,歪頭看著蘇晚,語氣忽然變得真誠起來:“蘇小姐今天穿的鵝黃色也很好看,很適合你。你不會是因為別人穿過黃色才穿的吧?”
蘇晚的臉紅了。
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被噎住之後、氣血上湧的紅。
“我……當然不是。”她勉強扯出一個笑容,“薑小姐真會說話。”
“不會說話。”薑安笑了笑,“我隻是不太喜歡別人替我穿衣服。”
蘇晚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最終什麽都沒說。她端起酒杯,匆匆說了句“我先過去了”,轉身就走。
薑安看著她幾乎算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端起香檳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氣泡在舌尖上炸開,這次不澀了,有點甜。
“劇情偏離度 8%。當前偏離度:13%。”係統提示音響起,“宿主,你剛才的回話不在原劇情中。”
“我知道。”薑安在心裏說。
“原劇情中,女主被蘇晚嘲諷後,應該委屈地低下頭,然後被霍商則看見,霍商則會覺得女主‘不像葉雲昕’,從而更加冷淡。”
“所以呢?”薑安問。
“所以,宿主剛才的行為可能導致後續劇情大幅偏離。”
“那不是更好?”
係統沉默了兩秒:“……理論上,偏離度過高可能導致劇情崩壞。”
“崩壞就崩壞。”薑安在心裏翻了個白眼,“我又不是來當演員的。”
係統不說話了。
薑安重新端起香檳杯,目光掃過宴會廳。
蘇晚已經走到那群年輕女人中間,正在低聲說著什麽。幾個人同時看向薑安,眼神裏有好奇、有審視、還有一絲——薑安看不太清——是忌憚?
她不在乎。
她在找霍商則。
霍商則站在宴會廳中央,被幾個中年男人圍著。他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在認真聽。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種冷淡的、疏離的,像是在處理一份無關緊要的檔案。
但薑安注意到,他的目光時不時地掃過來,落在她身上,然後又移開。
像是在確認她還在。
或者——像是在確認她沒有惹麻煩。
薑安衝他舉了舉杯。
霍商則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微微皺了一下眉,轉過頭繼續和那些人說話。
薑安收回目光,正準備再拿一杯香檳,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你就是薑安?”
這個聲音比蘇晚的低沉,比蘇晚的從容,也——比蘇晚的危險。
薑安轉過身。
一個女人站在她麵前。五十歲出頭,墨綠色的旗袍,頭發盤成一個低髻,插著一支白玉簪子。她的五官和霍商則有五六分像,但比霍商則更冷——不是那種刻意的、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而是那種骨子裏的、天生的冷淡。
霍商則的母親。
“阿姨好。”薑安微微欠身。
霍母沒有回應她的問候,隻是看著她,從上到下,從下到上,最後停在酒紅色西裝裙上。
“紅色。”霍母說。
兩個字,但薑安聽出了裏麵的意思——紅色是葉雲昕的顏色,你憑什麽穿?
“嗯,紅色。”薑安笑了笑,沒有解釋,沒有慌張,隻是平靜地重複了一遍。
霍母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你知道這個顏色對商則來說意味著什麽?”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過來。
“知道。”薑安說。
“你不介意?”
薑安想了想,說:“阿姨,您介意您先生心裏有過別人嗎?”
霍母的表情變了。
不是生氣,是意外。是一種“沒想到你會這麽問”的意外。
“我的情況不一樣。”霍母的聲音冷了幾分。
“是,不一樣。”薑安點頭,“但道理是一樣的。”
她頓了頓,看著霍母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一個人的過去,不是另一個人該背負的債。”
霍母沉默了。
她看著薑安,目光裏的審視沒有減少,但多了一些薑安看不懂的東西。
“你很會說話。”霍母最終說,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批評。
“不會說話。”薑安笑了笑,“我隻是不太會撒謊。”
霍母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如果不是薑安一直在觀察,根本注意不到。那個弧度太小了,小到分不清是嘲諷還是……
笑意?
“商則的眼光,倒是變了。”霍母丟下這句話,轉身走了。
她走路的姿態很好看,旗袍的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像一株移動的墨綠色植物。
薑安看著她的背影,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手心裏全是汗。
“劇情偏離度 5%。當前偏離度:18%。”係統提示音又響了,“宿主,你和霍母的對話也不在原劇情中。”
“我知道。”薑安在心裏說,“原劇情裏發生了什麽?”
“原劇情中,霍母對女主說了更難聽的話,女主哭著跑出去了。”
“然後呢?”
“然後霍商則覺得女主‘不夠體麵’,更加冷淡。”
薑安冷笑了一下。
“所以,原劇情就是女主一直在被欺負、被羞辱、被嫌棄,然後逆來順受,最後被拋棄?”
係統沉默了一下:“……是的。”
“那我改變劇情,有什麽不對?”
係統又不說話了。
薑安端起香檳杯,一飲而盡。
氣泡從喉嚨一路燒下去,有點辣,但很痛快。
宴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霍商則終於從那群中年男人中間脫身。
他走到薑安身邊,手裏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塊在杯子裏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聽說你和蘇晚聊了幾句。”他說,語氣像是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訊息傳得真快。薑安在心裏想。
“聊了幾句。”她說。
“還和我媽聊了。”
“嗯。”
霍商則轉頭看她,目光裏帶著一絲審視:“你倒是誰都不怕。”
“怕什麽?”薑安反問,“她們又不會吃人。”
霍商則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這次薑安看清楚了——是笑意。
不是那種客氣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覺得好笑。
“蘇晚是蘇氏集團的大小姐,”霍商則說,“她父親和我們有生意往來。”
“所以呢?”
“所以,得罪她對你沒有好處。”
“我沒得罪她。”薑安說,“我隻是告訴她,紅色不是葉雲昕的專利。”
霍商則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你很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別人都會順著蘇晚的話說,你偏偏不。”
“順著她的話說,能有什麽好處?”薑安歪頭看著他,“她會因此喜歡我?還是會因此不打壓我?”
霍商則沒有回答。
“不會的。”薑安自己回答了,“有些人,你越順著她,她越覺得你好欺負。與其這樣,不如一開始就讓她知道——你不好惹。”
霍商則看著她,目光裏多了一些薑安看不懂的東西。
“你這種性格,”他說,“在職場上會吃虧。”
“我在職場上吃過虧了。”薑安笑了笑,“所以現在學聰明瞭。”
霍商則沒有追問她在哪裏吃的虧、吃的什麽虧。他隻是沉默地喝了一口威士忌,然後說:“今晚你表現得不錯。”
薑安愣了一下。
這是霍商則第一次誇她。
“謝謝霍總。”她說。
“叫我商則。”霍商則說,“在外麵,別叫霍總。”
“好,商則。”薑安試了試這兩個字從嘴裏說出來是什麽感覺——有點別扭,但沒有想象中那麽難。
霍商則點點頭,轉身走向另一邊,和一個剛進來的客人打招呼。
薑安站在原地,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忽然覺得——
這個男人,也沒有小說裏寫的那麽可怕。
至少,他沒有在她被蘇晚刁難的時候袖手旁觀。至少,他走過來的時候,站在了她身邊。
“係統。”她在心裏叫了一聲。
“在。”
“原劇情裏,霍商則有沒有走過來誇女主‘表現得不錯’?”
係統沉默了兩秒:“……沒有。”
“那他現在為什麽來了?”
係統又沉默了。
薑安笑了笑,沒有追問。
她知道答案。
因為劇情已經偏了。
不是因為她說錯了什麽話,穿錯了什麽衣服——而是因為,從她穿上那件酒紅色西裝裙的那一刻起,她就不是原劇情裏的薑安了。
她是薑安。
一個在孤兒院長大、在職場上被欺負過、在深夜加班時幻想過暴富的普通女孩。
她不是什麽替身。
她隻是她自己。
宴會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薑安站在別墅門口等車,夜風比來的時候更涼了。她裹緊西裝外套,看著遠處的江麵。江上的船少了很多,隻有零星幾盞燈在黑暗裏浮動。
霍商則從裏麵走出來,大衣搭在胳膊上。
“冷?”他問。
“還好。”
他把大衣遞過來。
薑安愣了一下,沒有接。
“穿上。”他說,語氣不容拒絕。
薑安猶豫了一秒,還是接過來披上了。大衣很沉,帶著他身上那種清冷的鬆木香。
車裏,兩人再次並排坐著。
隔板升起來,後座又成了密閉的小空間。
薑安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上滑過去,像一條金色的河流。
“你今晚說的那些話,”霍商則忽然開口,“是真心的,還是演的?”
薑安轉頭看他。
他的側臉在忽明忽暗的光線裏,下頜線依然繃得很緊,但眼神沒有白天那麽冷了。
“哪些話?”她問。
“關於紅色的那些。關於‘一個人的過去不是另一個人該背負的債’那些。”
薑安想了想,說:“真心的。”
“你不介意?”
“介意什麽?”
“介意你穿紅色的時候,別人會想起葉雲昕。”
薑安沉默了一會兒。
“霍總——商則,”她糾正自己的稱呼,“你花錢請我來,是讓我當替身的。替身的意思就是——在某些時候,代替另一個人出現。”
她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這個我接受。但接受的前提是——我知道我是誰。我不是葉雲昕,我隻是穿著紅色衣服的薑安。如果有人分不清這兩者的區別,那不是我的問題。”
霍商則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她。
看了很久。
久到薑安以為他要說些什麽很重要的話。
但他最終隻是轉過頭,看著車窗外,說了一句:“到了。”
車停在薑安住的那棟公寓樓下——原女主的住處,霍商則安排的。
薑安推開車門,把大衣遞還給他。
“晚安,商則。”她說。
“晚安。”
她關上車門,轉身往公寓裏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車窗落下的聲音。
“薑安。”
她回頭。
霍商則坐在車裏,車窗降下一半,露出他的半張臉。
“今天的事,”他說,“你做得很好。”
車窗升上去了。
車子緩緩駛離,尾燈在夜色裏漸漸變成兩個紅色的小點,最後消失在街角。
薑安站在公寓門口,看著那個方向,忽然笑了。
“係統。”她在心裏叫了一聲。
“在。”
“偏離度現在多少?”
“當前偏離度:20%。”
“才二十?”薑安挑了挑眉,“我以為會更高。”
“宿主,偏離度過高可能導致——”
“知道了知道了,劇情崩壞。”薑安擺擺手,轉身走進公寓,“崩壞就崩壞吧。”
她按下電梯按鈕,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
酒紅色西裝裙,低馬尾,銀色耳夾。
還是那個人,但又好像不是了。
電梯門開啟,她走進去,按下樓層。
“對了,係統。”
“在。”
“下次這種宴會,出場費怎麽算?”
係統:“……”
“開玩笑的。”薑安笑著說。
電梯門關上了。
但她知道,她沒在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