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五十八分,薑安準時站在了霍家老宅門口。
白天的老宅和夜晚不同。昨晚燈光璀璨,觥籌交錯,像一場精心佈置的舞台劇。現在陽光底下,它隻是一棟有些年頭的老房子——青磚灰瓦,院子裏種著兩棵桂花樹,牆角爬滿了常春藤。門口的石獅子被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左邊的那隻耳朵缺了一小塊。
沒有想象中豪門大宅的威壓感,反而有一種沉甸甸的、被時間壓彎了腰的疲憊。
薑安深吸一口氣,按了門鈴。
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樸素的深藍色外套,頭發盤得一絲不苟。她的臉上沒有笑容,眼神平靜,像一潭沒有波瀾的水。
“薑小姐?太太在等您。請跟我來。”
薑安跟著她穿過前院,走進客廳。
白天的客廳也變了樣。昨晚的水晶燈沒有開,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深色的紅木傢俱,米白色的布藝沙發,茶幾上擺著一套青花瓷茶具。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山水,落款處的印章模糊,看不太清。
霍母坐在沙發上,手裏端著一杯茶。
她今天沒有穿旗袍,換了一件月白色的棉麻上衣,頭發還是盤著,但沒插簪子。看起來比昨晚柔和了一些,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比昨晚更銳利。
昨晚的宴會上,她的目光是冷淡的、疏離的。但現在,在這間安靜的客廳裏,她的目光像一把沒有出鞘的刀——不刺人,但你清楚地知道,它隨時可以。
“坐。”霍母說。隻有一個字,沒有“請”,沒有客套。
薑安坐下,脊背挺直,雙手放在膝蓋上。
霍母沒有急著說話。她慢條斯理地給薑安倒了一杯茶,推到茶幾中間。茶湯是琥珀色的,熱氣嫋嫋地升起來,帶著一股淡淡的蘭花香。
“喝茶。”又是兩個字。
薑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點苦,但回味是甜的。她不懂茶,但她知道這茶不便宜。
她放下茶杯,等霍母開口。
霍母沒有讓她等太久。
“薑安,”霍母放下自己的茶杯,看著她,“你家裏是做什麽的?”
來了。
“我是孤兒。”薑安說,語氣平靜。
霍母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同情,沒有意外,甚至沒有好奇。隻是點了點頭,像是在確認一份資料上的資訊。
“在哪個孤兒院長大的?”
“福利院。”薑安說了名字,“在城南。”
“讀過書?”
“大專,會計專業。”
“現在做什麽工作?”
“沒有工作。”薑安頓了頓,“霍商則雇我,陪他出席一些場合。”
她用的是“雇”這個字。不是“在一起”,不是“交往”,是“雇”。她不想在霍母麵前粉飾什麽——粉飾沒有意義,這個女人什麽都知道。
霍母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倒是誠實”的確認。
“他給你多少錢?”
薑安報了一個數字。
霍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動作很慢,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
“你知道他為什麽找你嗎?”她問。
“知道。”薑安說,“因為我長得像葉雲昕。”
霍母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你覺得怎麽樣?”她問。
“什麽怎麽樣?”
“當替身。當另一個人的影子。”
這個問題問得很直接。霍母不是在閑聊,她是在測試——測試薑安的反應、測試薑安的態度、測試薑安這個人到底值不值得她花時間。
薑安想了想,說:“阿姨,您打過工嗎?”
霍母微微挑眉——大概沒想到會被反問。
“年輕的時候打過。”她說。
“那您就知道了。”薑安笑了笑,“打工嘛,老闆給錢,我幹活。活不累,錢不少,我覺得挺好的。”
霍母看著她,目光裏的審視沒有減少,但多了一些薑安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不介意?”她問,“介意他心裏有別人?”
“阿姨,”薑安說,“他心裏有誰,是他的事。我做好我的工作就行。就像您請的管家、司機、廚師——他們不會因為您心裏想什麽就不好好幹活吧?”
霍母沉默了一會兒。
“你很會說話。”她說。語氣聽不出是誇獎還是批評。
“不是會說話,”薑安說,“是實話實說。您是聰明人,我說漂亮話沒用。”
霍母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次薑安看清楚了——是笑意。很淡,但確實存在。
“你比我想象的有意思。”她說。
薑安沒有接話。她知道,霍母還沒有進入正題。
果然,霍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後她看著薑安,目光變了——變得更沉、更深、更像是在看一個她要認真對待的人。
“薑安,我跟你說一件事。這件事,商則不會告訴你。他父親也不會。但你應該知道。”
薑安點頭。
霍母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思緒。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她手邊的茶杯上,茶湯泛著琥珀色的光。
“商則十七歲那年,學校裏來了一個轉學生。姓葉,叫葉雲昕。”
薑安的心跳快了一拍。但她沒有表現出來。
“葉雲昕家裏條件一般。父親做點小生意,母親是家庭主婦。但她很聰明——不是讀書的那種聰明,是另一種聰明。”
“什麽聰明?”薑安問。
“她知道自己要什麽,也知道怎麽得到。”霍母的語氣很平淡,像在陳述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她看上了商則。不是喜歡他這個人——是喜歡他能給她的東西。”
薑安安靜地聽著。
“她花了很長時間研究商則。他的性格、他的弱點、他的家庭關係。她知道商則叛逆,知道他跟我和他父親關係緊張,知道他最渴望的是什麽。”
“是什麽?”
“自由。”霍母說,“被認可、被理解、不被控製。這是所有被管得太嚴的孩子最渴望的東西。”
薑安明白了。
“所以她……”
“所以她給了他這些東西。”霍母的聲音冷了幾分,“在他被父親罵的時候安慰他,在他和我吵架的時候站在他那邊,在他覺得全世界都不理解他的時候——告訴他‘我理解你’。”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深了。
“但每一次——每一次都不是巧合。”
薑安的心沉了一下。
“她提前從老師那裏知道他的考試成績,在他考砸的時候‘恰好’出現。她從他同學那裏知道他和家裏吵架的訊息,在他最憤怒的時候‘恰好’打電話。她製造了一個幻覺——她是他的‘靈魂伴侶’,是命中註定的那個人。”
“您怎麽知道的?”
“因為我查過。”霍母說,“她做的每一件事,我都有線索。但我沒有證據——至少,沒有能拿到商則麵前的證據。葉雲昕很聰明,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像巧合。如果我拿出來,商則會說‘媽,你太敏感了’‘媽,你派人調查我女朋友’。”
她的聲音裏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十七八歲的男孩子,越反對,越愛得深。他覺得全世界都在阻礙他們,覺得他們的愛情是‘不被世俗接受的偉大愛情’。他不知道——這一切,都是葉雲昕設計好的。”
薑安沉默了一會兒。
“阿姨,您跟霍商則說過這些嗎?”
“說過。”霍母的嘴角彎了一下,但那個笑容裏沒有溫度,“他跟我大吵了一架。一個月沒有回家。他父親罵我‘多事’,說我‘把兒子往外推’。”
她端起茶杯,發現茶涼了,又放下。
“後來我就不說了。說了也沒用。不如等他——自己看清。”
“那他看清了嗎?”
霍母看著她,目光意味深長。
“你覺得呢?”
薑安沒有回答。
“他看不清楚。”霍母自己回答了,“因為他不想看清楚。一個人被一個人騙了十年,你要他承認自己是個傻子——太難了。他寧願繼續被騙,也不願意承認自己錯了。”
這句話說得很狠。但薑安知道,這是實話。
“那後來呢?他們為什麽分開了?”薑安問。
霍母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次是真的笑了,但那個笑容裏有一種薑安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嘲諷,又像是欣賞。
“因為葉雲昕算得更精。”
“什麽意思?”
“她在國內已經到頂了。”霍母說,“繼續和商則在一起,下一步就是結婚。但結了婚,她就要麵對我、麵對霍家的規矩、麵對每天柴米油鹽的日子。她不怕別的——她怕日常。”
“日常?”
“對。日常會磨滅一切幻覺。她可以在關鍵時刻‘恰好出現’,但她沒辦法在每一天都‘恰好完美’。她怕商則看到她不完美的樣子,怕商則發現她不是他想象中的那個人。”
霍母的目光落在窗外的桂花樹上,像是在看一件很遠的事。
“所以她選擇在最完美的時候離開。去國外讀書,說‘等我變強了再回來’。這樣——商則心裏永遠有一個完美的、等他回來的葉雲昕。他不會忘記她,不會放下她,不會愛上任何人。”
薑安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她走的時候,”霍母的聲音輕了一些,“商則給了她一張卡。裏麵有五百萬。”
薑安愣住了。
“五百萬?”
“嗯。說是‘學費’‘生活費’‘讓她在國外過得好一點’。但我知道——那五百萬,是葉雲昕算好的。她不會直接開口要錢,那太掉價了。她會讓商則自己提出來。她會說‘不用,我自己可以打工’‘不用,我不想花你的錢’——然後商則就會心疼,就會主動給。”
薑安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高。真的高。
不要錢,要的是“你主動給”。不開口,讓男人自己心疼。不索取,讓男人覺得“她太要強了,我得多給她一點”。
這不隻是心機。這是對人性的精準拿捏。
“那她在國外,”薑安問,“真的在讀書嗎?”
霍母看著她,目光裏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試探,又像是在評估。
“你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她說。
然後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薑安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我不知道。”霍母終於說,“我沒有查。不是查不到——是不想查。因為不管答案是什麽,都隻會讓商則更痛苦。”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更低了。
“但如果你問我信不信她真的在勤工儉學——我不信。”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薑安聽出了裏麵的重量。
霍母不信。但她沒有證據。而且她知道——就算有證據,霍商則也不會信。
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兒子被一個心機深沉的女人騙了十年,卻什麽都做不了。
這纔是最殘忍的地方。
客廳裏安靜了很久。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毯上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茶幾上的茶已經涼透了,蘭花香散得幹幹淨淨。
薑安看著霍母。這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坐在沙發上,脊背挺直,表情平靜。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了。
“阿姨,”薑安輕聲說,“您為什麽告訴我這些?”
霍母看著她,目光裏的審視沒有減少,但多了一些薑安說不上來的東西。
“因為你需要知道。”她說,“你需要知道你在跟什麽人打交道。不隻是商則——還有葉雲昕。”
“葉雲昕?”薑安皺眉,“她不是在國外嗎?”
“她現在在國外。”霍母說,“但如果她知道商則身邊有了一個‘長得像她的人’——你覺得她會怎麽做?”
薑安的心沉了一下。
“她會回來?”
“她不一定回來。但她一定會做點什麽。”霍母的聲音冷了幾分,“葉雲昕不會允許任何人威脅到她的位置。哪怕她自己不要的東西,她也不會讓別人拿走。”
薑安沉默了一會兒。
“阿姨,您希望我怎麽做?”
霍母看著她,目光變得更深了。
“我不希望你做什麽。”她說,“我隻是在告訴你事實。至於你怎麽做——那是你的事。”
薑安知道,這不是實話。
霍母告訴她這些,一定有目的。也許是想讓她知難而退,也許是想讓她成為製衡葉雲昕的棋子,也許隻是——想看看她會怎麽做。
但薑安沒有追問。她知道,追問也沒有用。霍母不會告訴她真正的目的。
“阿姨,謝謝您告訴我這些。”薑安站起來,“我會記住的。”
霍母點點頭。
“老周在外麵等你。”她說。
薑安轉身要走。
“薑安。”
她回頭。
霍母坐在沙發上,逆著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穿白色很好看。”她說,“但下次來,穿紅色。”
薑安愣了一下。
“為什麽?”
“因為這是商則要的。”霍母說,“你是他雇的人,做好你的事就行。”
這句話,和薑安自己剛才說的幾乎一模一樣。
薑安看著霍母,忽然明白了什麽。
霍母不是在提醒她“穿什麽”。霍母是在告訴她——記住你的位置。你是替身,不是女朋友。不要越界。
“我知道了,阿姨。”薑安說,“謝謝您。”
她轉身走了。
走出霍家老宅的時候,陽光正好。院子裏的桂花樹還沒開花,但葉子綠得很深,風一吹,沙沙地響。
薑安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係統。”她在心裏叫了一聲。
“在。”
“偏離度多少?”
“當前偏離度:28%。”
“又漲了。”
“是的。您和霍母的對話完全不在原劇情中。”
“霍母這個人,不簡單。”薑安說,“她告訴我葉雲昕的事,不是為了我好。她在試探我,也在警告我。”
“您怎麽看出來的?”
“她最後那句話——‘你是他雇的人,做好你的事就行’。前麵說那麽多葉雲昕的事,最後落點是這句話。意思很明確:別學葉雲昕,別想不該想的。”
“宿主很敏銳。”
“不是敏銳。”薑安邁步走向等在路邊的車,“是在孤兒院長大的人,都擅長看人臉色。不然活不下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
“周師傅,回去吧。”
車上,薑安靠著車窗,把霍母說的話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葉雲昕。普通家庭,有心機,用十年時間把霍商則吃得死死的。現在在國外,拿著霍商則給的錢,說是讀書。
薑安對這個女人沒什麽興趣。跟她無關。
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霍母說“商則給了她五百萬”的時候,語氣裏有不甘,也有無奈。
一個母親,看著兒子被一個女人騙了十年,卻什麽都做不了。
“係統。”
“在。”
“霍母今天跟我說這些,你覺得她的目的是什麽?”
“根據我的分析,霍母可能有三個目的:第一,測試您的反應;第二,警告您不要越界;第三——”
“第三?”
“第三,她可能把您當作一枚棋子。她不喜歡葉雲昕,但對付不了她。如果有一個‘長得像葉雲昕’的人能牽製葉雲昕——她不介意利用一下。”
薑安笑了。
“棋子。果然。”
“宿主,您不需要成為任何人的棋子。”
“我知道。”薑安說,“但被人當棋子,總比被人當空氣好。至少說明我有利用價值。”
“您不介意?”
“介意有什麽用?”薑安看著車窗外,“我現在要做的,是搞清楚這個棋盤上都有誰、誰在走哪一步。然後走我自己的棋。”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更深了。
“而且——下棋的人,不一定永遠是棋子。”
車停在公寓樓下。
薑安上樓,開門,走進公寓。
她站在玄關,看著這個不屬於她的家。灰色沙發、原木色傢俱、淺灰色的牆麵。茶幾上,那張照片還在——霍商則和葉雲昕並肩站著,葉雲昕穿紅色連衣裙,笑容溫婉。
薑安看了一眼,移開目光。
沒興趣。
她走進衣帽間,開始挑明天要穿的衣服。
紅色的。霍母說了,穿紅色。
她拿了一件紅色的針織開衫,搭配白色的吊帶和深藍色的牛仔褲。
紅色是霍商則要的。白色是她自己的。
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滿意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坐在書桌前,拿出一本空白的筆記本,開始寫字。
不是寫日記。是寫——商業計劃書。
2004年。網際網路剛起步。淘寶剛剛成立,京東還在做線下。房價還沒起飛。遍地是機會。
她需要一個切入點。不需要太大,從小生意開始。攢第一桶金,然後滾雪球。
她是會計專業的,算賬是強項。她在這個世界有一年的時間,有穩定的月薪五萬,有出席宴會的額外收入。她不需要依賴任何人。
“係統。”她一邊寫一邊說。
“在。”
“2004年,什麽行業最賺錢?”
“根據曆史資料——房地產、網際網路、外貿。”
“門檻太高,我玩不起。小一點的。”
“電商。淘寶網成立於2003年,目前處於起步階段。很多商家不懂如何運營網店,需要專業的運營服務。”
薑安的眼睛亮了一下。
“電商代運營?”
“是的。這是一個藍海市場。您有會計背景,擅長資料分析和成本控製。如果您能在這個時間點切入——”
“就能吃第一波紅利。”薑安接上話,笑了。
她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字——
“電商代運營。啟動資金:?。時間:一年。”
一年。霍商則的合同是一年。葉雲昕也是一年後回來。她用這一年的時間,攢錢、創業、站穩腳跟。
等葉雲昕回來,她可以體麵地離開。帶著錢,帶著事業,帶著在這個世界賺到的一切。
不依賴任何人。不看任何人的臉色。
這纔是她想要的。
她合上筆記本,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
2004年的城市,夕陽正在西沉。遠處的江麵被染成金色,船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係統。”
“在。”
“明天去公司,霍商則要做什麽?”
“原劇情中,明天是霍氏集團的季度會議。霍商則需要您以‘女友’的身份出席晚上的聚餐。這是您第一次在霍氏集團的員工麵前公開亮相。”
“公開亮相。”薑安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笑了。
“好。那就亮相。”
她關上筆記本,放進抽屜裏。
然後她走到衣帽間,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掛好——紅色針織開衫,白色吊帶,深藍色牛仔褲。
紅色是給別人看的。白色是自己的。
她關燈,上床,閉上眼睛。
腦子裏想的不是葉雲昕,不是霍商則,不是霍母。
是淘寶。是電商代運營。是啟動資金。是第一桶金。
這是她自己的棋。跟任何人都無關。
窗外的夜色很安靜。遠處的江麵上,最後一艘船的燈消失在黑暗中。
薑安翻了個身,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