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七分。
薑安盯著電腦螢幕上那份改了八版的匯報材料,手指懸在儲存鍵上方,遲遲沒有按下去。
不是不想按,是怕按完之後又被告知“再改一版”。
工位對麵的燈早就滅了。旁邊的格子間也空了。整個辦公區隻剩下中央空調嗡嗡的低鳴聲,和她頭頂那盞慘白的日光燈。
“小安,還沒走呢?”
薑安抬頭,看見孟念拎著包站在過道裏,臉上掛著那種讓人說不出哪裏不對、但就是不舒服的笑容。
“念姐,快了,還有最後一點。”薑安扯出一個標準的職場假笑。
孟念點點頭,目光掃過她桌上的資料,忽然“哎呀”一聲:“對了,差點忘了——剛剛發現這裏還有幾份資料,這部分的活確實有點細碎,隻能辛苦你熬夜整理了。”
她從包裏掏出厚厚一摞檔案,放在薑安桌上。
“實習生的活就是累,我也是這麽過來的。這些工作做好,你肯定能轉正的。”
薑安看著那摞至少有一百頁的資料,差點沒繃住臉上的笑。
這些資料,孟念早不拿晚不拿,偏偏等她要下班的時候拿。而且這些東西根本不在今天的工作清單裏——是孟念自己專案上的活兒,硬塞過來的。
“謝謝念姐。”薑安雙手接過資料,聲音裏聽不出任何異樣。
孟念滿意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踩著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了。
辦公區的燈在她身後一盞一盞熄滅。
薑安保持著微笑,直到孟唸的身影消失在電梯口,才把資料往桌上一摔,整個人癱在椅子裏。
“老女人,又搞這套。”
她揉著太陽穴,嘴裏小聲罵罵咧咧。
薑安不是沒脾氣的人。孤兒院長大的孩子,真要計較起來,比誰都硬氣。但硬氣沒用——她需要這份工作,需要轉正,需要每個月那五千塊工資。
沒有家人兜底的人,每一分錢都得自己掙。
她深吸一口氣,把孟念那摞資料拉到麵前,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資料表格,排版混亂,還有好幾處明顯的計算錯誤。這哪是讓她“整理”?分明是讓她從頭做一遍。
“算了,就當攢經驗值。”薑安自言自語,開啟了新的檔案。
一個小時後,她合上電腦。
窗外已經徹底黑了。CBD的寫字樓像一根根發光的柱子,戳進夜幕裏。樓下的馬路上車流稀疏,偶爾有計程車飛馳而過,帶起一陣沉悶的引擎聲。
薑安收好東西,背起包,一個人走進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一瞬間,她看見鏡子裏自己的臉——二十四歲,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因為沒補口紅顯得有點蒼白。
“好累。”她對著鏡子說。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夜風灌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薑安裹緊薄外套,踩著路燈的光影往地鐵站走。路過那家她從來不敢進去的奢侈品店時,櫥窗裏擺著一隻紅色的手提包,標價牌上的數字是她半年的工資。
她停下腳步,看了兩秒。
“要是能像小說裏那樣,有個霸總讓我當替身就好了。”她嘟囔著,自己都覺得好笑,“被虐歸被虐,至少有錢啊。當一年替身,攢夠錢,然後跑路,美滋滋。”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
這種白日夢,也就加班到神誌不清的時候敢做。
她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嗞……嗞嗞……”
一陣電流聲突然在耳邊炸開。
薑安猛地停下腳步,四處張望。周圍沒有人——最近的行人也在二十米開外,低著頭看手機。
“檢測到相關心願,匹配度檢測中——”
這個聲音……像是從她腦子裏直接響起來的。
“匹配度合格,開始係統繫結……”
“等等!”薑安脫口而出,“什麽係統?誰在說話?”
“繫結成功!”
那個聲音變得清晰起來,帶著一種機械化的歡快,像是在播報中獎資訊。
“宿主你好!檢測到你有‘當小說替身’的心願,將把您投放至相關小說世界中。希望宿主心願實現,穿書愉快!”
薑安愣住了。
她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後背撞上路燈杆,硌得生疼。
“我隻是隨便想想!”她壓低聲音,生怕被路人當成神經病,“我沒有想穿書!而且我隻是好好走在路上,你這是強買強賣!”
“抱歉,已繫結,無法解綁。”
那個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查閱什麽,然後又響起來:“不過宿主請放心,您是我繫結的第一任宿主,所以隻要保證任務期間沒有嚴重的OOC行為,在度過所有書中重要劇情節點後就能選擇回家了。”
“OOC?我還得按劇本演?”薑安快氣笑了,“你們這是什麽黑心係統?”
“而且,”係統繼續說,語氣裏帶著一種“我還沒說完”的急切,“您原來世界的時間換算下來實際上僅過去一個小時左右。另外,若您此次任務評分可以達到S級別,將獎勵您在原來世界中——”
“多少?”
“一百萬元合法獎勵。”
薑安的嘴張了張,又閉上了。
一百萬。
她在實習公司累死累活,轉正後月薪五千。不吃不喝,得攢將近十七年。
“我沒說不去。”薑安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不少,“但條件得談。”
係統沉默了兩秒:“宿主請說。”
“第一,不能有嚴重的OOC懲罰。我是穿書不是坐牢,得有自己的發揮空間。”
“可以。偏離度不超過50%即可。”
“第二,原女主的悲慘結局必須能改變。如果結局註定是死路一條,我現在就拒絕。”
“劇情可改變。宿主的行動會影響結局走向。”
“第三——”薑安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書裏的錢,我能帶走多少?”
係統的聲音變得有些微妙:“宿主可以保留合理合法獲得的財富。”
薑安的眼睛亮了。
“成交。”
話音剛落,一陣強烈的眩暈感襲來。
眼前的街景開始扭曲、旋轉,路燈的光拉成一條條金黃色的線,周圍的建築物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揉成一團,然後重新展開。
薑安本能地閉上眼睛。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已經不在那條街上了。
她站在一個客廳裏。
一個……怎麽形容呢,一個她隻在電視劇裏見過的客廳。
腳下是深棕色的實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種敦實的質感。頭頂的水晶燈大得離譜,每一顆吊墜都在發光,卻絲毫不刺眼。沙發是淺灰色的真皮,看起來柔軟得一坐就會陷進去。牆上掛著一幅她看不懂的抽象畫,但畫框的質感告訴她——這玩意兒很貴。
客廳的另一端是一整麵落地窗,窗外是一個巨大的露台,露台外麵是這個城市的夜景。
不是她原來那個城市的夜景。這裏的建築更矮、更舊,燈光也沒有那麽密集。遠處能看到一條江,江麵上有船,船上有燈,星星點點的。
“這……是哪一年?”薑安下意識地問。
係統回答:“2004年。”
2004年。網際網路剛起步,房價還沒起飛,遍地是機會。
薑安的心跳快了一拍。
“歡迎來到《霸總的絕美小替身》的世界。”係統的聲音恢複了那種播報式的歡快,“宿主身份是女主薑安,在文中的身份是霸總霍商則的白月光葉雲昕的替身。祝您穿書愉快!”
“替身……”薑安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茶幾上的一張照片上。
照片裏,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並肩站著。男人大約三十歲,麵容冷峻,眉目間有一種上位者的疏離感,即使是照片也讓人不敢直視。女人很漂亮,鵝蛋臉,柳葉眉,嘴角帶著溫柔的笑,穿著一件紅色的連衣裙。
白月光,葉雲昕。
薑安拿起照片,翻到背麵。上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字:“商則,等我回來。——昕”
“所以呢?”薑安放下照片,“劇情從哪開始?”
“三分鍾後,霍商則回家。這是他第一次帶您出席宴會的劇情節點。原劇情中,女主因穿錯裙子被當眾羞辱。”
“穿錯裙子?”
“白月光葉雲昕喜歡紅色。霍商則希望替身穿得像白月光,但原女主穿了白色,不夠像,所以被罵。”
薑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白色連衣裙,是她穿書前就穿著的,現在也跟著過來了。
她想了想,問:“衣帽間在哪?”
“走廊盡頭左手邊。”
薑安大步走過去。
推開衣帽間的門,她倒吸一口涼氣。這個衣帽間比她原來租的房子還大。整麵牆的櫃子裏掛滿了衣服,按顏色、季節、場合分門別類。鞋櫃裏的鞋子少說也有上百雙,包櫃裏的包每一個都價值不菲。
“有錢人的世界。”薑安感歎了一句,然後快速掃過那些衣服。
紅色。很多紅色。
酒紅、正紅、暗紅、玫瑰紅、磚紅……各種各樣的紅色裙子、紅色外套、紅色配飾。白月光喜歡紅色,所以整個衣帽間都是紅色。
薑安的目光停在了一件酒紅色的西裝裙上。
剪裁利落,麵料挺括,肩線筆直,裙擺到膝蓋上方三指。不是那種溫婉的、柔美的紅色——是那種“我不好惹”的紅色。
她伸手拿下來,對著穿衣鏡比了比。
“這件。”
三分鍾。
薑安換上那件酒紅色西裝裙,把頭發從散亂披肩改成低馬尾,露出鎖骨和耳垂。她沒有耳洞,但她從首飾台上拿了一對銀色的小耳夾,夾在耳垂上。
鏡子裏的人變了。
不再是那個在辦公室裏唯唯諾諾的實習生,而是一個……怎麽說呢,一個看起來就不太好惹的女人。
薑安對著鏡子笑了笑,然後收了笑容,換成一種冷淡的、疏離的表情。
“戲要演全套。”她對自己說。
門外傳來響動。
大門開了,又關上。然後是皮鞋踩在實木地板上的聲音,沉穩、有節奏,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薑安從衣帽間走出來。
霍商則站在客廳中央,正在解袖釦。
他比照片上更冷。五官像是用刀削出來的,線條硬朗,找不到一點柔和的弧度。眼睛是深褐色,看人的時候像在看一份報表——快速、精準、不帶感情。
他抬頭,看見薑安。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裏,薑安感覺像被X光掃了一遍。
“換衣服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嗯,”薑安笑了笑,語氣自然得像在聊天氣,“我覺得這件更適合我。”
霍商則沒說什麽,隻是微微皺了一下眉——如果不是薑安一直在觀察他的表情,根本注意不到。
“走吧,車在等。”他轉身往外走。
薑安跟上去,在門口換了一雙黑色的細跟鞋。鞋跟有點高,但她穿得很穩。孤兒院的時候,有來支教的老師教過她形體課,說“女孩子站要有站相”。她沒想到,這門課會在這裏用上。
電梯裏,兩人並肩站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霍商則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忽然開口:“葉雲昕喜歡紅色。”
“我知道。”薑安說。
“你不怕別人說你學她?”
“學?”薑安偏頭看了他一眼,“我穿的是西裝裙,她穿的是連衣裙。我紮的是馬尾,她披著頭發。我戴的是耳夾,她沒有耳洞。”
她頓了頓,補充道:“如果有人說我學她,那隻能說明——在他們眼裏,所有穿紅色的人都長得一樣。”
霍商則沒接話。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啟,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司機站在車旁,恭恭敬敬地拉開車門。
霍商則讓薑安先上車。
這個細節讓薑安有些意外。她原以為這種人不會在意女士優先。
車裏很安靜。司機把隔板升起來,後座成了一個密閉的小空間。
霍商則坐在她旁邊,翻著一份檔案。他的側臉在車窗外流過的燈光裏忽明忽暗,下頜線繃得很緊。
“今天的宴會很重要。”他突然說。
“嗯。”
“來的都是霍家的合作夥伴和親戚。”
“嗯。”
“你知道該怎麽做?”
薑安想了想,說:“站在你旁邊,微笑,不說話,不給你丟人?”
霍商則抬頭看了她一眼。
這一眼裏有審視,有意外,還有一點點——隻是那麽一點點——讚賞。
“差不多。”他低下頭,繼續翻檔案。
薑安靠在椅背上,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2004年的城市。沒有那麽多高樓,沒有那麽多霓虹燈,路邊的廣告牌上印著翻蓋手機和DVD機的廣告。一切都是舊的,但一切都在往上走。
就像她。
車在一棟別墅前停下。
薑安下車的時候,看見了門口的牌子——霍家老宅。門口停滿了車,每一輛都夠她原來那個世界的人不吃不喝攢十年。
“緊張嗎?”霍商則走到她身邊,低聲問。
“不緊張。”薑安說。
這是實話。
在孤兒院長大的孩子,最擅長的就是在陌生環境裏活下去。
她抬頭看了看那扇厚重的紅木大門,深吸一口氣,然後——
挽住了霍商則的胳膊。
霍商則身體微微一僵。
“既然是替身,”薑安壓低聲音,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就該有個替身的樣子。對吧,霍總?”
她感覺到他的手臂慢慢放鬆下來。
“進去吧。”他說。
門開了。
暖黃色的燈光湧出來,伴隨著觥籌交錯的聲音和若有若無的香水味。
薑安挽著霍商則的胳膊,邁進了這個不屬於她的世界。
她知道,今晚不會太平。
但她不怕。
係統提示音在她腦海裏輕輕響起:“劇情偏離度 5%。當前偏離度:5%。宿主注意,偏離度過高可能導致劇情崩壞。”
薑安在心裏翻了個白眼。
崩壞就崩壞。
誰要按劇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