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一枚烏黑光潤的黑子落下。
它精準嵌入一片白子的包圍圈中,看似是自投羅網,自陷死地。
然而,這看似魯莽的一著,卻如隱於暗處的毒刺,無聲無息地刺入白棋陣勢的要害,隱隱截斷了那條白色大龍的一條關鍵退路。
陽光映著楊玉嬛的半邊側臉,漸漸勾勒出清麗卻冷硬的輪廓:
“父親,暗地裏保柳氏剩下的勢力,明麵上動作要快,務必儘快鯨吞消化完王、謝兩家的殘餘。”
“當然,柳氏也不能倒得太快,隻要柳氏還剩一口氣,還剩一線生機,他們就會永遠站在最前麵,成為最紮眼的靶。”
“讓他們去和楚奕鬥,去和女帝鬥吧,鬥個你死我活,兩敗俱傷。”
她抬起眼,眸中寒光乍現,如冰層下瞬間劃過的冷電,雖一閃即逝,卻令人心悸:
“他們鬥得越久,鬥得越狠,消耗得越多,留給我們的時間……就越充裕,空間就越開闊。”
楊玄撚著手中的一枚白子,沉吟片刻,指節微微泛白:
“那之後呢?待他們兩敗俱傷之後,我們當如何?”
“等我們與陳氏聯手,將王、謝兩家的勢力瓜分、消化得差不多……”
楊玉嬛縴手輕揚,又落下一枚黑子。
隨著這枚棋子的定位,棋盤上原本看似散亂的黑子陣勢瞬間被無形的絲線串聯起來,脈絡逐漸清晰,隱隱形成一片穩固的根基與銳利的攻勢。
“朝堂上便會自然形成新的三足鼎立之勢,但朝堂立足,隻是一方麵。”
“最重要的,是軍權!”
“軍權?”
楊玄神色驟然一凜,撚著棋子的大手也停頓在半空,目光銳利地看向女兒。
楊玉嬛迎著他的目光,清晰而果斷地說道:
“隴西軍大將軍柳展,是柳氏青州房在軍中的頂樑柱。”
“此番柳普認罪下獄,自斷臂膀以求苟活,柳展在隴西,必如驚弓之鳥,兔死狐悲,惶恐難安,生怕成為下一個被清算的目標。”
楊玄眼中精光大盛,彷彿被點醒了關鍵之處:
“你是說……”
“正是!”
楊玉嬛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請父親立刻派人,秘密前往隴西,聯絡柳展。”
“告訴他,青州房已然傾覆,大廈將傾,下一個一定輪到他頭上!”
“如今的柳氏更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更無力庇護於他。”
“讓他明白,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與我們結盟。”
“楊氏需要他在軍中培植多年的勢力與人脈,而他柳展,更需要我們楊家如今在朝堂上穩固的地位與影響力,作為他的護身符——這是各取所需,是真正的雙贏之局!”
“好!”
楊玄猛地撫掌,臉上露出激賞之色。
“還有呢?下一步棋如何走?”
“讓大姐夫在安西,打一場漂亮的勝仗!一場酣暢淋漓、聲勢浩大的勝仗!”
楊玉嬛的叩擊變得有力。
“戰報,要寫得十萬火急!”
“用最快的驛馬,傳遍朝野上下,務必做到滿朝皆知!”
“目的隻有一個,用這場大勝,告訴陛下,告訴所有人,這天下,並非隻有林昭雪的鎮北軍會打仗!“
“我楊家的安西軍,同樣是一支能征善戰、悍不畏死的虎狼之師!”
楊玄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他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
“玉嬛,你此舉……是在威懾陛下?”
“是提醒。”
楊玉嬛立刻糾正。
她端起旁邊微涼的茶盞,小抿了一口。
“提醒陛下,若想動我楊家,就要先掂量掂量,這大景西境的門戶——安西,還穩不穩得住!”
“沒有安西軍枕戈待旦,西境羌胡的鐵蹄,可不會講什麼君臣之禮。”
楊玄深深地嘆息一聲,那嘆息中包含了太多複雜的情緒——有後浪推前浪的欣慰,也有對女兒城府之深的震動。
“玉嬛,你這些心思深沉若海,環環相扣。”
“為父當初送你去南山養病,本意隻盼你能遠離紛擾,靜心休養,固本培元,卻萬萬沒想到……山中清寂,反倒讓你靜觀天下,養出了這般洞若觀火的眼界格局。”
楊玉嬛聞言,隻是淡淡一笑,那笑意如曇花一現,清冷而疏離,映著窗欞透入的微光:
“山中清靜,正好看棋。”
“世事如棋局,局外人,有時反倒看得更清些。”
“對了,讓柳展在同意與我們結盟的同時,立即以八百裡加急密報上京城,就說隴西邊境偵得異動,羌人部落似有大規模集結之勢。”
“情報真真假假不要緊,虛實相間反而更好。”
“重要的是要讓陛下明白,讓滿朝文武都明白,這些邊陲重地,尤其是隴西和安西,現在,亂不得!”
“一動,則西境危矣!”
楊玄眼中最後殘留的一絲疑慮也如被風吹散的薄霧,徹底消散無蹤。
“為父明白了。此中關節利害,已瞭然於心。事不宜遲,我這就去安排,即刻著手。”
從書房出來,
楊玉嬛並未立刻返回自己居住的香雪小築,而是在庭院中駐足良久。
她微微仰起頭,望著天際被夕陽浸染,如火燒般絢爛又迅速變幻的流雲,思緒不由得飄回今晨。
那個男人,楚奕……
他狠戾決斷時,周身散發的凜冽殺氣,如出鞘的絕世名刀,鋒芒畢露,令人膽寒。
而當他垂眸談論那些經霜愈發精神的秋菊時,氣質又瞬間變得清雅孤高,如庭前臨風而立的瀟瀟翠竹,風骨錚然。
究竟哪一麵,纔是他真實的麵目?
或許,都是真的。
正如這光影交織的黃昏,本就是一體兩麵。
她輕輕搖了搖頭,彷彿要將這不合時宜的雜念甩出腦海,轉身,回到自己的小院。
此刻。
秋月正跪坐在廊下,守著一個小小的紅泥火爐,小心翼翼地煎著茶。
她聽見腳步聲,忙不迭地起身,垂首恭敬道:“小姐。”
楊玉嬛擺擺手,然後才低聲開口:
“吩咐下去,昨夜在南山別院,所有見過楚侯爺的下人,無論誰問起,一律隻準說楚侯爺確實受了傷,在別院歇息了一整夜。”
“至於傷得多重,是什麼傷,傷在何處,一概不知。”
“就說他們身份低微,規矩森嚴,沒敢近前細看侍候,隻在外間聽候吩咐罷了。”
秋月更加困惑不解了,忍不住小聲道:“小姐,可是楚侯爺今晨離開時,奴婢瞧著,氣色如常,行走如風,看起來並無大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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