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擺擺手,先是將目光落在女兒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滿意之色一閃而過。
隨即,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溫和的笑意:
“玉嬛舟車勞頓,先讓她下去歇息。今晚設家宴,給玉嬛接風。”
這話一出。
眾人知道父女有話要說,便識趣地紛紛告退。
不多時。
方纔還熱鬧的正廳便安靜下來,隻餘下楊玄與楊玉嬛。
楊玉嬛麵上一直維持的那抹恰到好處的淺笑,在眾人退盡後悄然斂去。
她蓮步輕移,上前一步,微微仰起臉,聲音放得極輕,如春夜的低語:
“父親,女兒有些事,需與父親單獨稟報。”
楊玄點頭,臉上的溫和瞬間被一層凝重取代,沉聲道:“巧了,為父也有事要問你。”
“走,去書房。”
一會後。
父女二人走進書房,將門關上了。
楊玄並未如往常般踱回書案後麵,而是徑直走到窗邊的棋桌旁,撩袍坐下。
桌上,一副殘局靜靜地鋪陳著,黑白棋子犬牙交錯,廝殺正酣,正是數月前他與楊玉嬛未竟的那盤棋局。
楊玉嬛款款落座於父親對麵,伸出纖纖素手,從棋罐中拈起一枚圓潤冰涼的黑色玉石棋子。
棋子在她指間靈活地翻轉,折射出幽深的光澤,卻始終懸而未落。
“父親眉間有憂色,可是因為昨晚楚奕遇襲一事?”
楊玄嘆了口氣,將柳普之事簡明扼要說了一遍。
從柳浩劫持楚奕,到柳普認罪下獄、陳炳與太監李全的衝突,無一遺漏。
他敘述得條理分明,看似平靜無波,但楊玉嬛卻能從那平淡的語調下,捕捉到每一個轉折間暗藏的驚濤駭浪與殺機四伏。
“柳相……就這麼認了?”
她輕聲問,指尖停頓,那枚黑子凝固在半空中,如同她此刻心中的疑惑。
“是啊,親口認罪,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做不得假。”
楊玄麵色沉鬱如墨,目光從棋局移開,灼灼地鎖定女兒。
“此事……你怎麼看?”
楊玉嬛沉默下來。
她緩緩將指尖的黑子放回棋罐邊沿,玉石相觸,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轉而,她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
茶是剛沏的明前龍井,熱氣氤氳,模糊了她秀美的眉眼。
“父親。”
她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輕柔,卻透著一股與她年齡不符的冷靜。
“柳浩劫持楚奕,此事謀劃粗陋,漏洞百出,絕非柳相手筆。”
“柳相為相二十餘載,門生故吏遍佈朝野,其謀略之深,手段之精,朝中罕有匹敵。”
“若他當真要對楚奕動手,絕不會選用這等拙劣粗暴、痕跡昭彰、且極易將整個柳氏家族拖入萬劫不復之地的愚蠢手段。”
楊玄深深地點了點頭,放在膝上的手掌無意識地收攏:
“為父也如此想,可柳普為何要認?這豈不是坐實了罪名?”
“因為他不得不認。”
楊玉嬛抬起眼睫,氤氳的水汽後,那雙眸子亮得驚人。
“楚奕遇劫,陛下雷霆震怒,南衙軍傾巢而出,搜山檢海,鬧得京城內外雞犬不寧,滿城風雨。”
“如此大的風波,朝廷需要一個‘罪魁禍首’來平息聖怒,給惶惶不安的朝野上下一個明確的交代。”
“柳浩已死,死無對證,柳普便是現成的、最醒目的靶子。”
她略作停頓,啜了一小口溫熱的茶水,潤了潤唇,繼續條分縷析,字字清晰:
“柳相若咬緊牙關,抵死不肯認罪,以陛下當前盛怒之下的心性,隻會下令更嚴苛、更徹底的追查。”
“到時牽連必定更廣,蛛絲馬跡都會被無限放大。”
“可偏偏,柳浩這個禍根是柳家嫡係子弟,血脈相連,無論如何都無法將柳氏一族從中徹底撇清。”
“一查到底的結果,極可能將整個柳氏闔族都拖入這灘致命的泥沼,再無翻身之日。”
“他此刻認罪,是斷尾求生——以己身性命為代價,換取家族一個喘息、斡旋、或許還能保全根基的機會。”
楊玄聽罷,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涼氣:“你是說……柳普是自願頂罪?”
“未必自願,但一定是權衡之後最無奈、也最明智的選擇。”
楊玉嬛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
“隻是女兒不解……以柳相的老謀深算,怎會讓自己陷入這等絕境?”
“那柳浩又怎會突然與那納蘭千瀧攪在一起,白白給了楚奕跟陛下發難的機會,不應該啊。”
楊玄沉聲道:“玉嬛,為父已經派人去調查了。”
“但南山傳回來的訊息是楚奕也受了重傷,最近一段時間不會上朝,隻是不知道他到底傷的多重?”
楊玉嬛的眼神瞬間變得極為複雜,一絲難以言喻的情緒飛快地掠過。
“父親,女兒尚有一事,未來得及稟報。”
“昨夜南衙軍搜至南山,是女兒帶著林昭雪將軍找到了楚奕,那時候楚奕的確受了重傷,但具體情況女兒不清楚。”
“那時,林將軍臨走時曾言,待楚奕傷勢稍愈,會擇日親至楊府,拜訪女兒。”
楊玄聞言,身體猛地一僵,眼中精光爆閃。
短暫的驚愕過後,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緊繃的肩線鬆弛了些許。
“玉嬛,你這件事做的很好。”
“楚奕若是死在南山,你剛巧也在那邊,縱然你與此事毫無乾係,也必會被捲入漩渦中心。”
“到時候,會引來無窮無盡的猜忌與麻煩,潑天的髒水會避無可避地潑向楊氏!”
他手指用力按住冰涼的棋桌邊緣,指節微微泛白,聲音斬釘截鐵:
“至於林昭雪,她若是真來府上拜訪,倒不失為一個契機。”
“我們正好藉此機會,好好與這位林將軍接觸一番,探一探她們那對‘賢伉儷’的虛實深淺,看看他們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葯。”
“如今這局勢,當真是多事之秋啊,山雨欲來風滿樓。”
“玉嬛,依你之見,我楊氏當如何應對?”
應對什麼?
自然是應對楚奕這條突然崛起、且已咬死柳氏的惡狼,應對朝堂上即將重新洗牌的局麵,應對楊家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興衰。
楊玉嬛垂下眼簾,
目光在那盤象徵著天下大勢的殘局上遊移。
黑白棋子依然膠著,殺機四伏,每一步都可能引動雷霆萬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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