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
一聲壓抑著極致煩躁與虛弱，卻強撐著爆發出驚人威勢的低吼，伴隨著沉重的“咚”一聲悶響，驟然炸開！
三叔公枯瘦的手掌青筋暴起，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將手中的楠木柺杖狠狠頓在地麵的青磚上。
那一聲悶響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眾人如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聲音戛然而止，花廳內霎時陷入一片死寂，隻剩下粗重不一的喘息聲。
三叔公趁機猛地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空氣中殘存的鎮定吸入肺腑。
他用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篤定，帶著一種風雨不動安如山的假象：
“都慌什麼？！天塌不下來！”
“方纔老朽頂著風出去，為的就是給柳氏尋一條生路！”
“楊氏、陳氏，這兩家的家主都已親自應承老朽，他們答應了，會出手幫襯柳家渡過難關！”
這句話如黑暗中投入的一簇火光。
原本黯淡絕望的眾人眼睛猛地一亮，彷彿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真、真的嗎，三叔公？”
“楊氏和陳氏，他們肯幫忙？他們願意搭手？”
人群裡響起難以置信又帶著狂喜的低喃和確認。
三叔公下巴微抬，佈滿皺紋的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成竹在胸的神情，重重一點頭：
“自然是真的，老朽出馬，豈會空手而歸？最快……就這兩日之內！”
“柳氏眼下這點風浪，翻不了船！”
“你們都給我穩住心神，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
“切記，切莫自亂陣腳，徒增禍亂！”
他頓了頓，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再次掃視全場，每一個被目光觸及的人都下意識地低下頭或移開視線。
“隻要老朽還有一口氣在，柳氏——就倒不了！”
靜默。
死一般的靜默在花廳內蔓延。
眾人麵麵相覷。
雖然他們心底深處那巨大的恐慌和不安並未完全散去，如沉甸甸的巨石依舊懸在頭頂。
但三叔公幾十年積威之下的話語，終究像一層薄薄卻堅韌的紙，暫時覆蓋住了那絕望的深淵。
他們臉上驚惶失措的神情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將信將疑的茫然。
沒有人再出聲質疑，也沒有人歡呼，隻是默默地、帶著沉重的心思，開始三三兩兩地、腳步遲疑地散去。
“是，三叔公……”
雜遝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漸漸消失在花廳門外迴廊的盡頭。
直到最後一個背影消失在視野盡頭，一直如同標槍般挺立的三叔公，身體猛地一晃，彷彿支撐他的那根無形的脊柱瞬間被抽走了。
他劇烈地喘息起來，胸口如破舊的風箱般劇烈起伏，喉嚨裡發出嗬嗬的痰音。
整個人瞬間委頓下去，顯露出油盡燈枯般的極度疲憊。
“來人，去……把宗政叫來。”
……
一會後。
柳宗政踏入花廳時，
三叔公正端坐在紅木主位上。
他雙目緊閉，佈滿老年斑的手鬆弛地搭在扶手上，整個人像一尊被歲月侵蝕殆盡的石像。
聽到柳宗政刻意放重的腳步聲，他的眼皮才緩慢地掀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
“宗政，來了，坐吧。”
柳宗政依言在側首的椅子上坐下，姿態恭敬，腰背挺直，雙手規矩地放在膝上。
他麵上帶著晚輩應有的謙遜，垂著眼瞼，讓人看不清他眼底深處那片沉靜無波的湖水。
三叔公沉默地注視著他。
終於，他乾裂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用一種耗盡最後心力的、蒼老沙啞的聲音緩緩開口：
“宗政啊，等這次……等這次難關過去了……”
他再次停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彷彿接下來的話重逾千斤：
“你……就去當柳氏下一任的家主吧。”
這句話猶如平地驚雷，在柳宗政看似平靜的心湖裏炸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激流瞬間湧遍全身。
不過，他像是被驚著了，猛地從椅子上彈起身來，連連擺手，語氣惶恐誠摯：
“三叔公！這……這萬萬使不得啊！”
“侄孫宗政才疏學淺，見識淺陋，如何能擔得起統領整個柳氏的家主重任？萬萬不可！”
“幾位兄長，他們無論才幹、聲望、資歷，都遠勝於侄孫，他們纔是……”
“他們？！”
柳宗政的話還未說完，就被三叔公一聲冰冷刺骨的冷笑打斷。那笑聲裡充滿了無盡的失望、憤怒和譏誚。
“柳栩？柳邕？柳桐？”
“蠢貨！一群目光短淺、隻知爭權奪利的蠢貨！”
“他們但凡還有一個腦子清醒、能成點事的！”
他猛地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帶動著那枯瘦的身體都晃了晃。
“柳氏……柳氏也不至於落到今天這般進退維穀、大廈將傾的田地！”
“宗政！隻有你！老朽看得清清楚楚。”
“現下整個柳氏，隻有你……比他們所有人，都清醒！”
“柳氏現在需要的，就是你這樣的人！這副千斤重擔，非你莫屬！”
柳宗政再次沉默下來。
彷彿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抬起臉，臉上依舊是那份恭敬，眼神深處卻彷彿有什麼更堅硬的東西沉澱了下去。
“三叔公既如此看重侄孫，宗政恭敬不如從命，侄孫……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
此言一出。
三叔公眼中那點銳利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塵埃落定般的疲憊。
他終於得到了想要的承諾，支撐他的最後一口氣彷彿也泄了大半。
“去吧、去吧，好好準備，柳氏，以後就靠你了……”
柳宗政再次躬身，行了一個一絲不苟的大禮，然後轉身，退出了花廳。
柳氏家主？
他在心底無聲地嗤笑了一聲。
柳氏這艘破船，早已千瘡百孔，風雨飄搖，眼看著就要徹底沉沒在這萬丈深淵裏了。
這個時候，讓他來當這個家主？
嗬！
是讓他站在船頭當那眾矢之的的替死鬼？
還是……是要拉著他一起，給這艘註定沉沒的破船陪葬？
他柳宗政，可從來就不是什麼傻子！
念頭閃過，他臉上的冷笑瞬間收斂，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徹底凍結。
他不再停留，猛地加快了腳步，身影迅疾地穿過曲折的迴廊，朝著自己院落的方向大步走去。
“老爺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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