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蘇明盛也猛地湊近,屏住呼吸,瞳孔驟然收縮,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
像是為了證實最後的僥倖徹底破滅,他們不再言語,機械般地繼續挖掘。
一鋤,又一鋤……
一顆,兩顆,三顆……
密密麻麻的紅薯,接連不斷地從濕潤的泥土中被翻刨出來!
每一顆都飽滿堅實,牢牢地附著在泥土裏,縱橫交錯的褐色根係深深紮在土壤之中。
這絕非事先埋藏所能偽造!
這是實實在在、真真切切,剛剛從地裡刨出來的活生生的莊稼!
韓府尹握著那顆沾滿冰冷濕泥的紅薯,粗糙的手指控製不住地開始劇烈顫抖,幅度越來越大。
他緩緩地站起身,身體微微佝僂著。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荒謬感和羞恥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感覺到,
自己此刻在所有人眼中,就是一個上躥下跳、自取其辱、徹頭徹尾的……跳樑小醜!
蘇明盛的臉色,比韓府尹更加難看。
他沉默地彎腰,將沾滿泥漿的鋤頭輕輕放在腳邊。
做完這一切,他再未看任何人一眼,一言不發地轉過身,步履沉重地向著田埂上的人群走去。
那挺拔慣了的背影,此刻竟透出一種無法掩飾的、搖搖欲墜的……頹喪與狼狽。
至於那幾個盲目跟風跳下田的官員,此刻一個個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他們渾身上下沾滿泥漿,官帽歪斜,髮髻散亂,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寫滿了難堪與無地自容。
女帝看著這一幕。
她唇角那抹起初隻是若隱若現的笑意終於徹底漾開,如冰河解凍,化作一聲清越而愉悅的輕笑。
“韓府尹,你可看清了?”
韓府尹僵立在原地,額角似有細密的汗珠滲出,嘴唇囁嚅了幾下,喉嚨裡卻像是被什麼堵住。
半晌,他隻能艱難地垂下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那堆小山般的紅薯,無聲地嘲弄著他先前所有的論斷。
女帝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未作停留,轉而投向長身玉立的楚奕。
那目光中的威嚴瞬間褪去,化作毫不掩飾的讚賞與暖融的欣慰。
“奉孝,你做得好。”
楚奕聞言,立刻撩袍躬身,行了一個極為標準的臣禮,姿態恭謹卻不卑微:
“陛下謬讚,臣,不敢居功。”
“此物得以現世,全賴陛下洪福齊天,天佑我大景江山,方有此神賜之糧。”
就在這君臣相得、氣氛和煦之際,韓府尹再次站了出來。
當他抬起臉時,那雙低垂的眼眸深處,卻分明閃爍著強烈的不甘與算計的光芒。
“陛下,臣有一言,心下惴惴,不知當講不當講。”
女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鳳眸微眯,透出一絲瞭然,語氣波瀾不驚:
“講。”
韓府尹彷彿得到了某種鼓勵,清了清嗓子,挺直腰背,幾步走到那堆引人注目的紅薯旁。
他伸出手,刻意拍了拍其中一顆最大最飽滿的紅薯,粗糙的指節敲在堅實的表皮上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諸位大人請看,這紅薯嘛產量之巨,確乎驚人。”
“這一點,本官心悅誠服,不得不承認。”
他話鋒陡然一轉,眼神銳利起來,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彷彿在丟擲一個巨大的難題。
“可是,此物,我等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它到底能不能入腹為食?萬一暗藏劇毒呢?“
“萬一百姓食之,輕則腹痛如絞、上吐下瀉,重則一命嗚呼呢?”
“萬一它本身便是粗糲苦澀,根本難以下嚥,形同嚼蠟呢?”
“陛下!產量之高固然是千秋功績,可喜可賀!”
“可若是此物根本不堪食用,無法果腹,那縱有堆積如山之勢,亦不過是無用的一堆廢土疙瘩罷了!”
“非但不能解民饑饉,反而可能釀成大禍啊陛下!”
此言一出。
如同在平靜的水麵投下巨石!
那些先前被楚奕用事實狠狠打臉,正自羞慚難當的官員們,彷彿瞬間抓到了救命稻草。
他們找到了新的攻擊點,立刻精神一振,紛紛出列附和,聲音急切而嘈雜:
“韓府尹此言甚是!老成謀國之言啊!”
“是啊!此物來歷不明,形貌奇異,安知不是毒物?”
“陛下!事關黎民性命,不可不慎!萬一有人誤食出了人命,朝廷何以麵對天下悠悠眾口?”
“臣以為韓府尹顧慮極是!為萬全計,必須先行試吃,確保萬無一失,方可推行!”
“對!先找人試吃!不試吃清楚,萬萬不能推廣!”
嗡嗡的議論聲,頃刻間在人群瀰漫開來。
原本傾向於楚奕的平靜局麵,似乎又因韓府尹這一番“毒物論”而掀起了微妙的波瀾,風向隱約開始搖擺。
女帝並未理會那些此起彼伏的喧囂質疑。
她清澈而深邃的目光再次投向階下的楚奕,眼中帶著毫無保留的信任與倚重:
“奉孝,這紅薯當真能吃?”
楚奕臉上從容的笑意絲毫未減,他穩穩上前一步,對著女帝朗聲道:
“回陛下,這紅薯,非但無毒,能飽腹充饑,而且其味甘美,非常好吃!”
他的目光轉向那些臉上寫著懷疑與不安的官員們,眼神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唇角微微勾起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諸位大人若是心存疑慮,臣在此懇請陛下恩準。”
“臣願意當場取料,親手烹製,請陛下聖裁,更請諸位大人一同品嘗,以辨真味!”
“當場烹製?”
韓府尹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下意識地追問。
“如何烹製?你又待如何烹製?”
楚奕彷彿沒聽見韓府尹的質問,他的視線隻專註地投向女帝,拱手鄭重道:
“陛下,臣方纔聽聞,今日清晨有一頭耕牛因故受驚,不慎撞死於京郊官道之上。”
“新鮮牛肉若棄之荒野,任其腐壞,實乃暴殄天物,太過可惜。”
“不若,臣便就地取材,就用那新鮮牛肉,與這紅薯同燉一鍋,做一道‘紅薯燉牛肉’,請陛下與諸位大人一同品鑒其味?”
“如此,既驗了紅薯無毒可食,亦不負那牛之犧牲,一舉兩得,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紅薯……燉牛肉?”
滿堂皆驚!
不僅韓府尹等一眾官員目瞪口呆,連那些原本等待結果的臣子們也麵麵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牛肉燉煮常見,但這從未見過的“紅薯”與牛肉同鍋?
如此古怪的搭配,簡直是聞所未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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