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片刻,李姓鹽商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狠戾的霸氣:
“糧食,各位,看清楚形勢!”
“如今這糧食,它就是比鹽還要硬的硬通貨,是真正的金子!”
“我們在河東、河南各處經營的糧莊,這些年零零散散攢下的存糧,數目可觀。”
“與其像撒芝麻鹽一樣零敲碎打地賣,不如全部集中起來,將我們幾家的糧食,匯成一支大大的糧隊,大張旗鼓地開進上京城!”
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陰鷙的眼中跳動,閃爍著**裸的、攫取暴利的凶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們不學那些慌慌張張的散商小販去搶速度,我們要……造勢!”
“要把聲勢造得足夠大!要讓整個上京城的人都知道,是我們這支‘義商’的糧隊來了,是來‘賑濟災民’‘為國分憂’的!”
他刻意加重了“義商”二字,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諷刺的獰笑。
“到那時候,糧食的價格,還不是由我們這些‘義商’說了算?”
“朝廷若真想平抑糧價,平息民怨,嘿嘿,那也得先放下身段,來求我們!”
“妙!妙啊!李兄此計大妙!”
“高!實在是高!”
“正是此理!咱們幾家聯手,囤積起來的糧食,足以撬動一方物價!甚至能左右朝廷!”
“就這麼辦!就這麼辦!”
密室內的氣氛瞬間被點燃。
其他幾位鹽商巨賈紛紛撫掌,低聲叫好,昏暗的光線下,一張張富態的臉上都露出了貪婪而興奮的笑容。
“事不宜遲!”
李姓鹽商一擊掌,拍板道:
“立刻傳信給各家莊子的掌櫃!從此刻起,停止一切零散售賣!一粒糧食都不準再放出去!”
“把所有的存糧,全部集中到我們在幾處關鍵節點的大倉裡!”
“同時,立刻選派得力心腹,快馬加鞭,直奔京城!”
“把風聲給我放出去!要放得大,放得響!”
“讓全上京的人都知道,我們河東‘義商’的救命糧,已經在路上了!”
“越多人翹首以盼,我們手裏的籌碼就越重!”
……
江南水鄉,大米行。
連日的陰雨讓青石板路濕滑泥濘。
德豐米行的東家趙老實,一個老糧商,正對著賬本唉聲嘆氣。
今年收成一般,糧價平平,賺頭寥寥。
就在這時。
米行那扇沉重的榆木門板被“哐當”一聲猛然撞開!
趙老實驚得手一抖,毛筆脫手,闖進來的那人渾身淌水,正是他跑船的大兒子趙勇。
“爹!爹!天大的發財機會來了!”
“上京城缺糧,缺糧缺瘋了哇!”
“一石米!能賣五兩!不,不!六兩!六兩雪花銀啊爹!!”
趙老實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砸落下來,撞得他頭暈眼花。
他渾濁的老眼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兒子那張被雨水和激動扭曲的臉,嘴唇哆嗦著:
“胡胡謅什麼!這青天白日的,你莫不是發了臆症?”
“哪有……哪有這樣的價錢?!”
趙勇急得跺腳,腳下的水花濺起:“千真萬確!爹!跟我一條船跑的劉老大,他親兄弟就在京裡開腳店,親眼所見!”
“那場麵……瘋了!全瘋了!”
“現如今,大大小小的糧商,都拚了命地往北邊運糧!”
“去晚了,爹!去晚了連上京城的大門都擠不進去!擠進去也找不到地方卸貨!”
“爹!咱家倉裡還有二千多石陳米,壓倉底的藏著呢!”
“鎮上那些相熟的農戶,我知道他們的底細,這會兒去收,價錢不高,湊一湊,三千石!”
“咱雇兩條結實的大船,就一條運河直上!”
“爹,您算算賬!這一趟跑下來,刨去船錢、腳錢、關卡上的打點,剩的也夠抵咱們往年七八年。”
趙老實看著兒子臉上那種近乎瘋狂的急切,那雙充血的眼睛裏燃燒著對巨額財富的渴望。
終於,他猛地一閉眼,再睜開時,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豁出去的狠勁兒,喉嚨裡發出一聲沉悶的低吼:
“好!幹了!豁出這把老骨頭!去!把家裏壓箱底的錢都刨出來!”
“藏在夾牆裏那幾錠銀子也取出來!再去你娘嫁妝匣子裏……收糧!”
“有多少收多少!快!明天!明天一早就裝船!一刻都不能耽擱!”
幾乎在同一時刻。
類似的場景,如無聲的瘟疫,在繁華的運河沿岸、在喧囂的長江碼頭、在塵土飛揚的官道樞紐悄然上演、瘋狂複製。
無形的謠言,比那連綿的秋雨更細密,比最猛烈的瘟疫更致命。
它以令人瞠目的速度蔓延、發酵、裂變。
“上京城米價比珍珠還貴!”
“通州官倉早空啦!朝廷沒糧了!”
“快!快運糧北上!一本萬利!機不可失!”
這些話語,如同魔咒,鑽進了無數商人的耳朵,刻在了他們貪婪的心上。
巨賈豪商們連夜召集管事,燈火通明地調集著龐大的車隊船隊。
中小糧商們紅著眼睛,毫不猶豫地將祖傳的田契屋契送進了當鋪的高櫃,隻為籌得那搏一把的本錢。
更有無數嗅覺像鯊魚般靈敏的布商、鹽商,甚至平日裏專放印子錢、盤剝窮苦的高利貸者,也紛紛將垂涎的目光投向了這本不熟悉的糧食行當。
於是,運河上,千帆競渡,遮天蔽日。
官道上,車轂轔轔,塵土飛揚。
無數滿載著黃澄澄稻米的車馬船舶,如嗅到了濃烈血腥味的鯊魚群,從富庶的江南、從廣袤的湖廣、從豐饒的蜀中、從遙遠的河東……
從四麵八方,浩浩蕩蕩,沿著蛛網般的水陸通道,向著同一個目標——上京城匯聚而去。
一場參與者之眾、規模空前、足以載入商賈野史的糧食投機狂潮,已然在貪婪的風雨中,轟然成型!
……
漕運某隱秘據點。
一個穿著半舊靛藍文士衫,正憑欄而立。
他身形並不高大,側臉輪廓普通得像一張毫無辨識度的白紙。
唯有一雙眼睛,深邃平靜,如同古井無波的水潭,倒映著窗外運河上異常繁忙的景象。
“稟先生,江淮十八家有字號的大糧商,已有七家親自押運啟程。”
“餘下十一家也在瘋狂籌集糧款,動作最快者三日之內必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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