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中钜富周氏，已調動其地下錢莊過半現銀，正在產地瘋狂掃貨，其勢洶洶。”
“河東那群鹽梟子組成的鹽商聯盟，手段更狠，據說已強購加哄抬，集中糧食超過五萬石，其船隊集結完畢，料想不日便將揚帆起運。”
“至於江南、湖廣兩地，聞風而動、砸鍋賣鐵跟上來的中小糧商及其附庸，簡直如過江之鯽，根本無法計數……”
文士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那些足以震動數省商界的巨額調動隻是些孩童遊戲。
直到手下彙報完畢，他才緩緩轉過身。
“很好，魚兒們，也都嗅著味兒，急不可耐地自己往網裏鑽了。”
“再加把火，讓那些耳報神嘴巴再利索點，把謠言傳得更廣、更真、更邪乎。”
“尤其是那些還在岸上觀望的、心裏還有點疑慮打著小算盤的，務必讓他們也都坐不住，趕緊跟上這趟富貴號的快船。”
“咱們指揮使大人要看的，就是這場萬糧奔京的人間盛景。”
“場麵，越大越好。”
“傳令下去，給沿途各個驛站、碼頭、閘口咱們的人。對這些急著去‘獻寶’的糧商，表麵上要行方便，該放行的痛快放，該通融的睜隻眼閉隻眼，讓他們順風順水，跑得快些。”
“但是，暗中，給我把眼睛擦亮了！”
“一個個都盯死了！誰家的糧、哪條船哪輛車、打著什麼旗號、有多少斤兩、走的是哪條水路哪條官道，統統給我記清楚。”
後麵的話無需出口，手下早已心領神會，立刻躬身，聲音斬釘截鐵：
“屬下明白！請先生放心！”
“沿途所有節點均已安排妥當人手，所有糧商行蹤必記錄在案，定不誤指揮使大人的大計！”
文士不再多言，隨意揮了揮手。
手下如影子般迅速而無聲地退下，消失在閣樓的陰影裡。
他靜靜地站著，半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的輕語，才從他的唇邊溢位，飄散在潮濕而粘稠的風裏：
“貪餌之魚，易忘江湖之險。”
“隻是不知，等你們這一路緊趕慢趕，歡天喜地到了上京城下，看到的……會是什麼光景？”
“希望你們帶的糧食……真的夠多纔好。”
“畢竟，指揮使大人為你們這‘雪中送炭’的好意，精心準備的‘好價錢’。”
“可不僅僅是區區五兩、十兩銀子那麼簡單，而是抄家滅產，身敗名裂，萬劫不復……”
……
“吱呀——”
薛綰綰的身影，裹挾著一縷微涼的夜風，飄然而入。
她停在楚奕身側三步之遙處，並未立刻開口。
月光般白皙的臉龐在昏暗光線下輪廓柔和，胸口隨著壓抑的呼吸微微起伏了兩下，纖長的眼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
她抬起手，指尖不著痕跡地掠過鬢邊一絲可能被夜風撩亂的烏髮，彷彿藉此動作平復內心洶湧的波瀾。
“楚郎，今日西市尾盤，白米，九兩一石！”
楚奕聞聲，輕輕擱下那支紫毫筆，緩緩抬起頭。
昏暗中，那張輪廓分明的俊朗麵容上，是薛綰綰早已諳熟於心的、彷彿世間萬物皆在掌中棋局般的平靜從容。
“九兩……”
他低聲重複著這兩個字，語調平緩得如在品評一盞溫度恰好、滋味卻寡淡的清茗。
“倒是比預想的，還快了半日。”
他抬眸，目光如實質般穿透漸濃的暮色，落定在薛綰綰身上。
室內燭火未燃，唯有窗外透進的最後一線微弱天光勾勒著她纖細柔美的身影，
使她整個人在昏暗的底色中愈發顯得溫婉朦朧，如一塊蒙塵的暖玉。
唯獨那雙清澈的眸子，此刻盛滿了碎星般的光芒，毫不掩飾地盈滿了濃重的憂慮與焦灼。
那是一雙早已洞察風月場中虛情假意、看慣浮華假笑的眼睛，此刻卻隻剩下真真切切、沉甸甸的擔憂，幾乎要滿溢位來。
“楚郎~”
她下意識地又向前悄然挪近了一點點，裙擺在地麵拂過幾不可聞的漣漪。
“綰綰在上京城活了十七年，青樓楚館的迎來送往，高門宴席的觥籌交錯，也算……見過些世麵浮沉。”
“可這樣的糧價，聞所未聞。”
“如今滿城百姓如同瘋魔般爭搶，柳家還在不遺餘力地抬價，黑市裡為了區區半袋糙米，都敢亮出刀子見血！”
“這般下去，會不會……”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尾音消融在沉水香氤氳的薄霧裏，帶著不忍言說的恐懼。
那未出口的話語，分明是“失控”，是“無法收拾”，是“怕把你也卷進這滔天漩渦”。
楚奕的目光深沉地落在她臉上。
今夜，她難得地穿了一襲淺藕荷色的細錦長裙，柔軟的衣料在昏暗中流淌著含蓄的絲光，比平日的素雅更添了幾分柔媚欲滴的風情。
髮髻間斜簪的那支白玉蘭花簪，剔透瑩潤，在濃重的暗色裡幽幽映著窗外最後一點掙紮的天光，像凝結在夜色中的一滴清冷月光。
她的眉頭輕輕蹙起，眉心凝結著一縷化不開的愁緒，宛如一彎清泠的新月驟然被厚重的烏雲遮蔽，失去了往日的光華。
“薛老師，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楚奕豁然站起身，微微低下頭，目光沉沉地鎖住她，深邃的眼瞳如同不見底的千年古井寒潭。
“你擔心的那些失控、混亂、有人趁機從中漁利，正是我想要的。”
那話語清晰、篤定，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掌控力。
“那些商人，替我們收的糧食，現在如何了？”
薛綰綰心頭那絲被他罕見溫和語氣與迫近身影引動的莫名悸動，被這驟然轉移的冰冷話題瞬間壓下。
她定了定神，指尖悄然鬆開攥得發皺的衣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沉水幽香氣息的空氣，強迫自己恢復冷靜與理智。
“按楚郎的吩咐，那二十餘家互不相乾的商號名義秘密收購。”
“市麵上能吃的散糧，已被我們收得七七八八。”
“如今剩下的，大半牢牢攥在柳氏和他們麾下那幾家最大的糧商手裏，捂得死緊，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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