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玄猛地抬頭,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焦慮。
他雙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畢露,彷彿要將所有的不安攥進掌心。
他知道女兒素來聰慧,見識甚至超過許多朝中官員,但此次事關家族安危,他不得不謹慎。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低沉嘶啞:“玉嬛,你可是聽到了什麼風聲?難道朝廷真有後手?”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女兒,似要從她平靜的麵龐中尋出端倪。
楊玉嬛唇角微揚,露出一抹淺笑,那笑容裡既有洞悉世情的清明,又隱含一絲冰冷的嘲諷。
她緩緩端起麵前那杯微溫的茶水,指腹輕輕劃過細膩的瓷麵,動作優雅而從容。
杯中茶水微漾,倒映出她清亮的眸光。
“風聲?女兒聽到的,是柳家震天的算盤聲,是無數百姓惶恐的哭泣聲,也是懸在柳氏頭頂,那柄遲遲未落的利劍破空之聲。”
楊玄身軀一震,麵色瞬間煞白,手指不自覺地抓緊了椅臂。
“玉嬛,你的意思是?”
他嗓音微顫,目光投向女兒,急切中帶著驚疑。
“父親可曾留意……”
楊玉嬛放下茶杯,動作輕緩卻堅定。
她微微側首,眸光如利箭般穿透燭影,投向窗外,竹影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陰影,更添幾分肅殺之氣。
“平日裏對柳氏諸多產業、行事作風緊盯不放,稍有錯處便淩厲出手的楚侯爺,這幾日,可有什麼動靜?”
楊玄凝神細想,額角滲出一層薄汗。
他抬手擦拭,手指微微發抖,沉吟片刻後,麵色漸漸變得凝重:
“沒有,執金衛那邊異常安靜,楚奕本人除了朝會,幾乎不露麵。”
“柳家如此明目張膽哄抬糧價,他竟然……”
“他竟然按兵不動。”
楊玉嬛接道,指尖輕點杯沿,發出細微的脆響。
“父親,這不合常理。”
“楚奕是什麼人?他初入執金衛,根基未穩,就敢以雷霆手段清洗謝氏餘黨,血濺長街。”
“如今他聖眷正隆,執掌詔獄,權柄更盛。”
“柳氏此番所為,堪稱大發國難財,動搖國本,罪同謀逆。”
“以楚奕的性格和立場,豈會坐視不理?”
“他不動,隻有兩種可能。”
“一,他手中已有確鑿證據或佈局,正等待最佳時機,欲將柳氏連根拔起。”
“二,此事牽扯之深、之廣,連他也需謹慎應對,甚至……得到了某種默許或授意,在布一個更大的局。”
楊玄倒吸一口涼氣,背脊竄起一股寒意,不由得縮了縮身子,彷彿秋風的涼意已侵入骨髓。
“更大的局?難道陛下她……”
“女兒不敢妄測聖意。”
楊玉嬛輕輕搖頭,髮髻上的玉簪在燭光下流轉冷光。
她緩步走回父親麵前,裙裾輕擺,帶起一絲微風。
“但父親請想,此次救災若徹底失敗,糧價崩盤,民變四起,首當其衝的固然是陛下,是朝廷。”
“可楚奕身為執金衛指揮使,負責京城治安、偵緝不法,他能脫得了乾係?”
“他的前程、聖眷,乃至性命,皆繫於此,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平息這場禍亂。”
“所以,他絕不可能毫無作為。”
“此刻的安靜,恐怕是暴風雨前最後的沉寂。”
“柳家利令智昏,已是在自掘墳墓了。”
“而且這墳墓,怕是楚奕親手為他們挖好的。”
楊玄聽完女兒的分析,心中的恐慌漸漸被一種後知後覺的驚悚取代。
他垂下頭,雙手交疊在膝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他緩緩抬起頭,麵上掠過一絲猶豫:“那……我們是否需要提醒一下柳家?畢竟姻親一場,柳楠也多次示好……”
“父親!”
楊玉嬛陡然轉身,目光銳利如刀,直刺向他。
她快步上前,一把按住父親的手臂,力道堅定,指尖冰涼。
“萬萬不可!如今柳家上下已被金山銀海迷了眼。”
“您去勸,他們非但不會聽,反而會疑心我楊氏要分一杯羹,或阻他們財路。”
“屆時被他們牽連進去,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她鬆開手,走到父親麵前,站定腳步,雙手交疊於胸前,語氣鄭重如立誓:
“父親,此刻我們最該做的,是緊閉門戶,約束族人,一粒米也不去外麵搶購,一文錢也不參與投機,靜觀其變。”
她停頓片刻,眼中閃過與年齡不符的冷靜與深謀,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無的弧度:
“女兒料定,不出半月,這場糧價風暴,必有轉機。”
“而等到柳氏這棵看似枝繁葉茂、實則內裡已被蛀空的大樹轟然倒下時……”
““那空出來的地方,留下的財富、人脈、乃至部分‘乾淨’的產業。’
“父親,那纔是我們楊氏該去‘接受’的東西。”
“現在囤糧爭利,是取死之道;將來收拾殘局,穩紮穩打,纔是持家之方。”
楊玄怔怔地看著女兒,嘴唇微張,眼中滿是震撼。
燭光在她臉上投下柔和的光暈,卻掩不住那份超越歲月的銳氣。
他彷彿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這個自幼聰慧的女兒,早已成長為何等出色的謀士。
心中的最後一絲猶豫和貪婪被徹底澆滅,他緩緩站起身,眼中泛起一絲濕潤的清明。
“好!玉嬛,為父聽你的!”
“楊氏上下,就按你說的辦,靜觀其變,絕不涉足柳氏這灘渾水!”
兩人相視,眼中是同樣的冷靜與默契,燭火在他們的瞳孔中跳躍,彷彿燃燒著家族的希望。
……
聚賢樓。
這座三層木構酒樓今日一反常態,朱漆大門緊閉。
門口站著四位身著便服、眼神銳利、太陽穴微微鼓起的漢子。
他們看似隨意站立,卻隱隱封住了所有靠近的路徑。
街麵尋常百姓遠遠望見這陣仗,便自覺地繞道而行,隻餘秋風卷著落葉,在空曠的門口打著旋兒。
一輛不起眼的青氈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側門。
車簾掀開,楚奕一身墨色常服,未帶隨從,獨自下車,身影迅速沒入那扇隻開了一條縫的側門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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