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玉柔背對著田老夫人,單薄的肩胛骨在略顯陳舊的素色衣衫下微微聳動,伴隨著幾乎不可聞的抽噎聲。
她彷彿承受著巨大的委屈與無助,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小心翼翼地報出了一個位於南城的折巷弄深處的地址:
“老夫人若要屈尊前來,萬望務必不要聲張,切莫、切莫驚動了旁人……”
話音未落。
她像是生怕被拒絕或追問,猛地將懷中繈褓抱得更緊,隨即腳步匆匆,迅速離開了這裏。
田老夫人見狀,眼神複雜的張了張嘴,可最終還是什麼話都沒有說。
直到徹底走出道觀那沉重的朱漆山門,蘇玉柔謹慎地多次停下,側耳傾聽,確認了身後隻有風吹竹葉的沙沙聲,絕無任何人影跟隨。
她緊繃的脊背才驟然鬆懈下來,緩緩停下了腳步。
臉上那份方纔還泫然欲泣的驚慌、那份楚楚可憐的無助柔弱,如小孩子塗抹的拙劣戲裝,被她毫不留情地一層層剝落、丟棄。
她低下頭,冰冷的目光落在懷中因被長時間緊緊束縛而不斷扭動、小臉憋得有些發紅的嬰兒身上。
那眼神裡沒有絲毫母親的溫情,隻有審視一件工具般的漠然。
“魚兒,終於上鉤了呢。”
“乾娘啊乾娘,你這份泛濫的慈愛之心,果然……是我最容易撬開的縫隙,最精準的命門。”
接下來,隻需在那個“暫居之處”,耐心等待那位疼愛獨子、又對血脈子嗣渴望到骨子裏的田老夫人。
到時候,侯府那表麵維持的平靜和睦?
楚奕與林昭雪那令人作嘔的夫妻恩愛?
很快,就要被她親手投下的這顆看似微小、實則足以致命的石子,攪得天翻地覆,撕開所有溫情脈脈的假象。
……
楊府·棲梧苑
琴案後,楊玉嬛端坐著。
一襲天水碧的長裙色澤淡雅如雨後初晴的天空,襯得她肌膚勝雪。
濃密的雲鬢僅用一支溫潤無瑕的白玉簪鬆鬆挽起,幾縷不聽話的髮絲柔軟地垂落在白皙纖細的頸側,隨著她拂弦的動作微微晃動。
她眼簾低垂,纖長如玉筍般的手指在古舊的焦尾琴絃上或輕挑、或慢撚、或長吟、或深猱。
每一個動作,全都帶著一種專註而沉靜的韻律美感。
琴音初起時,如幽深山澗中沁涼的泉水滴落寒潭,泠泠淙淙,清越空靈,彷彿能滌盪盡聽者心頭的所有塵埃與雜念。
漸漸地,旋律舒展開來,變得開闊明朗,意境深遠,恰似風吹雲散,皓月當空。
與此同時。
楊玄悄然步入棲梧苑,在月洞花門外停下了腳步。
他眉宇間鎖著連日朝堂激烈紛爭和目睹京畿恐慌蔓延所帶來的濃重焦躁與疲憊。
身上那身深色的官袍袍角,甚至還沾染著從喧囂市井匆匆趕回時帶起的細微塵埃。
然而,當女兒那清越平和的琴音絲絲縷縷傳入耳中,他心頭那份灼熱難安、如滾油般沸騰的浮躁,竟被一絲絲輕柔撫慰、沉澱下來。
他沒有急於入內打擾,隻是靜靜地佇立在門外,微微闔上雙眼,屏息凝神。
任由那如同清泉流淌的音符,一遍遍沖刷、洗滌著他心湖中翻攪的塵泥與灼痛。
一曲終了。
當最後一個音符悠悠消散在空氣中,餘韻裊裊,纏繞在樑柱之間,久久不絕。
楊玉嬛緩緩抬起眼簾。
那雙眸子,既繼承了父親楊玄的深邃銳利,卻又沉澱出一種更為內斂平和的沉靜通透。
她的目光徑直落在門外的父親身上,清澈的眼底沒有絲毫因他無聲出現而應有的訝異,彷彿早已預料到他的到來。
她唇角微彎,牽起一個極淡卻令人心安的笑意,聲音如同她指尖流出的琴音一般清潤柔和:
“父親今日回府早了些時辰,可是為著……關中大旱愈演愈烈,以及上京城如今這愈發熱鬧的聲響?”
楊玄這纔像是被女兒的聲音從琴音餘韻中喚醒,舉步走進室內,帶著一身風塵氣息在女兒對麵的蒲團上盤膝坐下。
一旁侍立的侍女,無聲地奉上一盞溫熱的清茶。
他接過茶盞,指腹感受著瓷器傳來的暖意,卻忍不住發出一聲沉重悠長的嘆息,眉宇間的皺紋如同刀刻般又深陷了幾分:
“玉嬛,你果然都知道了。”
“如今外間,唉,亂象已生,愈演愈烈啊。”
“災民如潮水般湧來,哀鴻遍野,糧價一日之內竟能翻漲數次!”
“人心惶惶,如同驚弓之鳥。”
“我楊氏雖有些根基存糧,但眼看這局勢,為父這幾日輾轉反側,想著是否也該再設法多囤積些糧食為上?”
“雖說眼下糧價已高得令人瞠目,離譜至極,但值此非常之時,家中多備些救命糧,家人僕役方能安心。”
“無非就是多耗費些金銀罷了。”
楊玉嬛聽完父親憂慮的話語,麵色平靜無波。
她將纖纖素手輕輕覆在古琴上,細緻而輕柔地用一方光滑的錦緞將琴身覆蓋好,每一個動作都顯得從容不迫,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做完這一切,她才輕輕搖了搖頭,目光清亮而堅定地看向父親,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父親,不必。”
“不必?!”
楊玄握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霍然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驚愕與不解,迫切地看向女兒。
“玉嬛,你可知如今外頭是何等光景?”
“豐裕號糧鋪門前,為了搶購一鬥糙米,百姓幾乎要打出人命!”
“黑市上的糧價更是瘋漲到令人髮指的天文數字!”
“我們此時若不趁機多儲糧,萬一局勢徹底崩壞,到時縱有金山銀山,恐也難換一捧救命粟米啊!”
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微微拔高,透露出深深的憂慮和對未來的恐慌。
父親。”
楊玉嬛輕聲打斷他,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她清麗的麵容上不見絲毫慌亂,隻有一種洞悉世情的澄澈,眸子如寒潭般深邃,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正因清楚外頭是什麼光景,女兒才說不必。”
“我們府中常例儲存,足夠支應。”
“多餘的,一粒也不必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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