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彷彿帶著冰碴,刺痛了他的肺腑。
“陛下!此事需時間,需钜款,更需各方竭力同心,不容一絲一毫的差池!”
“臣,蘇明盛,願立下軍令狀,拚盡全力籌措糧草!”
“但臣鬥膽,懇請陛下賜予臣一道明發天下的嚴旨。”
“凡沿途州縣、關卡、駐軍,有膽敢延誤一刻、剋扣一粒、劫掠一袋賑災糧者,無論官職高低,立斬不赦!”
“凡各地糧商巨賈,有膽敢囤積居奇、哄抬糧價、阻撓糧運者,一律抄家滅族!”
“唯有以此雷霆霹靂之手段,或可震懾那些藏在暗處的宵小之輩,為調運活命之糧,爭得那一線……渺茫的生機!”
禦座之上。
女帝寬闊的玄色龍袍下,胸口劇烈地起伏,如被困在風暴中心的猛獸。
“準。”
偌大的太極殿,連呼吸都彷彿被這單字掐斷。
“朕,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不管花多少錢,不管求多少人。”
“朕,要看到糧食,要一車接著一車,源源不斷,出現在上京城外,出現在災民麵前,出現在百姓的米缸裡。”
“一個月內,朕若看不到足夠的糧食,平息不了這場糧荒。”
“戶部上下,漕運相關各部,京畿所有府縣主官,有一個算一個,這官,就別當了。”
“腦袋,也自己掂量著。”
死寂!
一種令人窒息、彷彿連心臟都要停止跳動的死寂,瞬間淹沒了整個太極殿。
百官垂首,麵色或慘白如紙,或凝重如鐵,或惶惑不安……
“退朝!”
女帝再不看階下任何人一眼,猛地一拂寬大的玄色袍袖。
蘇明盛隻覺得頭顱深處像是被成千上萬根燒紅的細針反覆穿刺攪動,疼得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強撐著煩躁感,隨著人流機械地退出大殿。
而這時候,韓府尹三步並作兩步地追了上來。
他臉色灰敗,額頭佈滿細密的汗珠,早已沒了昨日議事時那種隱隱的得意與試探,隻剩下火燒眉毛的焦慮與恐懼。
“蘇尚書!蘇尚書留步!”
蘇明盛腳步一頓,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才站穩。
他緩緩轉過身,眉頭緊鎖成一道深深的溝壑,眼中佈滿了血絲,臉上寫滿了揮之不去的疲憊。
“韓府尹,何事如此匆忙?”
韓府尹湊近一步,幾乎貼到蘇明盛身邊,一股汗水和焦慮混雜的氣息撲麵而來。
他壓低聲音,急促得像是連珠炮一般:“蘇尚書!現在還說什麼場麵話,都火燒眉毛了!”
“城外那幾千號嗷嗷待哺的災民,眼下的存糧頂多再支撐十天半個月。”
“可半個月後呢?陛下雷霆震怒,那自然是天威赫赫,糧食也不會憑空從天上掉下來啊!”
“你戶部答應撥給順天府安置災民的那筆錢糧,必須!馬上!儘快到位!”
“否則一旦斷炊,那些餓瘋了眼的災民嘩變了,衝進城裏來。”
“蘇尚書,韓某的人頭落地是小,你我的家眷,還有這上京城裏的百萬百姓,可就都要遭大殃了!”
“到時,就不是你我掉腦袋那麼簡單了!”
蘇明盛呼吸一窒,胸口傳來一陣鈍痛。
“唉,本官知道了,本以為指望著通州倉,現在沒了,我會全力籌措。”
“可如今這光景處處都要錢,處處都缺糧。”
“韓府尹,你那邊設在城外的賑災粥棚,先穩住,能省則省,一碗稀粥裡多摻幾瓢水,也要保住那點熱氣兒!”
“但絕不能出半點亂子!此時此刻,一點火星子濺出去,都足以燎原啊!”
“我明白!我明白利害!”
韓府尹急得直跺腳,額上的汗珠匯成小溪流下。
“可錢糧!錢糧纔是根本!沒有錢糧,我就是把嘴皮子磨破,把衙役都派出去彈壓,也熬不過那斷糧之日啊!”
“蘇尚書,你……”
他還想再催促,聲音因為急切而更加尖利。
“報——!”
一聲淒厲的嘶喊從宮道盡頭驟然響起,如尖刀刺破了緊張壓抑的空氣!
隻見一名身著低階吏員服色的小吏,帽子歪斜,臉色煞白,正連滾帶爬、氣喘如牛地狂奔而來,全然不顧宮廷禮儀。
他衝到兩人麵前,腳下一個趔趄幾乎摔倒,勉強扶住旁邊冰冷的宮牆石柱才站穩,胸腔劇烈起伏,上氣不接下氣地嘶喊道:
“二位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通州官倉一粒糧都沒有了的訊息,不知怎麼泄露出去了!”
“現在整個市井坊間全都傳遍了,西市、東市所有糧行門口都擠滿了人!”
“糧行剛剛又換了水牌,一石米,漲、漲到三兩五錢了!而且……還在瘋漲!攔都攔不住啊!”
“什麼?!”蘇
明盛和韓府尹同時失聲驚呼,兩張佈滿焦慮疲憊的臉孔瞬間血色褪盡,變得如同金紙一般煞白!
兩人猛地轉頭,四目相對,瞳孔驟然收縮如同針尖,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法掩飾的驚駭與恐懼!
這足以引爆整個京畿、頃刻間讓局勢崩潰的絕密訊息!
怎麼會泄露得如此之快?!
難道是意外失察?
還是……有人蓄謀已久,故意為之?!
韓府尹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了一下,也顧不上再與蘇明盛糾纏錢糧之事,猛地一跺腳。
“蘇尚書!本官實在沒時間跟你細說了!”
“城外此刻怕是已經翻了天!我得立刻趕去!必須穩住災民!穩住!”
他語無倫次地吼完,再不等蘇明盛回應,猛地轉過身,朝著宮門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官袍下擺被風扯得淩亂不堪,背影狼狽而倉惶。
蘇明盛僵硬地站在原地,彷彿一尊被遺忘在秋風中的石像。
刺骨的冷風捲起地上的幾片枯黃落葉,打著旋兒從他腳邊掠過。
他看著韓府尹那倉皇逃命般消失在宮門拐角的背影,臉上的表情複雜到了極點——震驚、憤怒、無力、憂慮……
最終都化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鬱。
他握緊了藏在寬大袖袍中那雙冰冷而微微顫抖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留下幾個深紅色的月牙印痕。
“多事之秋……當真是,多事之秋啊……”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