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柳楠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並未回頭,隻是緩緩側過半張臉,下頜線綳得極緊。
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淬了毒的寒光,狠戾得幾乎要凝結成實質。
“是啊,三叔還在。”
“可他老人家,還能撐多久呢?”
他猛地轉過身來,動作帶起一絲微風,拂動了書案上幾張輕飄飄的宣紙。
目光如兩柄淬火的利刃,直刺向垂首肅立的阿龍,銳利的眼神似乎要穿透他的身軀,看清他心底最深的盤算。
“柳氏如今看似龐然大物,巍然屹立百年基業,實則內裡早已蛀空,紛爭如蟻穴潰堤,一觸即發。”
“三叔這顆頂樑柱一倒,各房……誰服誰?”
“靠資歷?嗬,倚老賣老?靠輩分?屍位素餐?”
“誰能帶著柳家賺到潑天的富貴,金山銀海滾滾而來,誰能讓大家的口袋鼓起來,沉甸甸墜著真金白銀……”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如鉤,牢牢鎖住阿龍低垂的頭顱,聲音陡然壓低,卻更具穿透力。
“誰就是新的柳氏族長,你說對嗎,阿龍?”
阿龍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後背的冷汗瞬間浸透了裏衣的中層,黏膩冰冷地貼在麵板上。
“老爺深謀遠慮,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柳楠似乎滿意了,那冰冷的審視感稍稍散去一絲。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動作帶著一種打發下人般的漠然,隨即重新轉向那扇琉璃窗,深邃的目光投向窗外柳府層層疊疊的屋宇飛簷。
“下去忙吧。”
“是。”
阿龍如蒙大赦,躬身行禮的動作顯得有些僵硬笨拙。
……
柳宗政幾乎是踩著棉花般,深一腳淺一腳地回到了自己居住的院落。
剛邁進,他的妻子鄭氏便像一陣風似的,提著裙裾從正屋裏急匆匆地奔了出來。
她臉上交織著興奮的紅暈與焦灼的急切,眼睛亮得驚人,彷彿看到了金山銀山就在眼前。
“夫君!你可回來了!”
“外頭都傳瘋了!鋪天蓋地的訊息!糧價眼看著還要漲!翻著跟頭地往上竄!”
“其他幾房都偷偷拿私房錢去搶購了,生怕慢了一步!”
“咱們房裏的現銀還有好幾萬兩,快,全拿出來!”
“我這就讓人套車去買!遲了……遲了就趕不上這趟發財車了!潑天的富貴啊!”
她身後的兒子柳文軒也腳步匆匆地跟了出來,年輕的臉龐上滿是躍躍欲試的亢奮,鼻尖都激動得有些發紅。
“是啊爹!我剛纔在園子裏碰見五叔家的三哥了!”
“他說得唾沫橫飛,他們房這次卯足了勁,能賺……”
他雙眼放光,雙手激動地在胸前比劃出一個極其誇張、甚至有些滑稽的手勢。
“這個數!爹!是金山銀海啊!”
“買?買什麼買!”
柳宗政胸腔裡的恐懼、煩悶和一股無名火猛地被妻兒的聒噪點燃,化作一聲壓抑卻充滿暴怒的低吼!
這突如其來的雷霆之怒,把正沉浸在發財夢中的鄭氏和柳文軒嚇得渾身一僵,臉上的興奮瞬間褪去,隻剩下驚愕和茫然。
鄭氏愣住了,張了張嘴,不解地看著丈夫鐵青的臉龐:“夫君?你……你這是怎麼了?”
她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些,但那困惑和一絲不被理解的委屈卻掩飾不住。
“賺錢的買賣,天賜良機啊,為何不做?放著白花花的銀子不要?其他房可都……”
“其他房是其他房!我們是我們!”
柳宗政粗暴地打斷她,胸膛劇烈起伏著,額角一根青筋突突跳動。
他淩厲如刀的目光猛地掃過妻子那張寫滿不解和不甘的臉,又狠狠釘在兒子那尚帶著稚氣卻滿是桀驁不滿的臉上。
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帶著前所未有的嚴厲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彷彿要將這命令刻進他們的骨子裏:
“我警告你們!沒有我的吩咐,房裏的錢,一分!都不準動!”
“庫房的鑰匙給我收好!更不準私下派人、派車去買糧!聽到沒有?!”
“為、為什麼啊?!”
柳文軒年輕氣盛,熱血上頭,被父親這盆兜頭的冷水澆得又驚又怒,忍不住梗著脖子頂撞。
“爹!您看看人家!”
“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別人賺得盆滿缽滿,金山銀山的往家裏搬,我們一家子就在這乾看著?喝西北風?!”
少年的不滿和不忿清晰地寫在漲紅的臉上。
“你懂什麼!!”
柳宗政的怒火被徹底點燃。
他猛地向前一步,揚起手,似乎真想狠狠地扇下去,但最終那手停在了半空,隻是緊握成拳,骨節捏得發白。
額角的青筋跳動得更劇烈了,他怒視著不知天高地厚的兒子,聲音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
“這錢……燙手!沾滿了毒!誰沾上,誰知道最後是福是禍!是登天梯還是鬼門關!”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住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與恐懼,目光如寒冰般死死盯著兒子:
“我再說最後一遍,誰敢私自行動,揹著我動一個銅板,或是踏出這院門半步去摻和,我就打斷誰的腿!”
“一個個全都給我安分待在自己的院子裏,哪兒也不許去!少出去打聽那些亂七八糟的催命符!”
見父親動了真怒,眼中閃爍著從未有過的狠厲光芒,柳文軒囂張的氣焰瞬間被澆滅。
他縮了縮脖子,滿腔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作了恐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敢再吭聲,隻低下了頭。
鄭氏雖然滿心疑慮、不甘和巨大的失落,胸口堵得發慌。
但當她看到丈夫那陰沉凝重得如山雨欲來的神色,是從未見過的嚴峻,心知此事絕非尋常,也不敢再多嘴,隻得悻悻地應了一聲:
“知道了。”
柳宗政不再看他們,獨自一人,拖著沉重如灌了鉛的腳步,走進了書房。
書房裏光線有些昏暗,隻有透過窗紙的些許天光。
他緩緩走到寬大的書案後麵,卻沒有立刻坐下,隻是揹著手,沉重地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幅懸掛在正牆上的祖傳《山河靜氣圖》上。
畫中的層巒疊嶂、蜿蜒江水彷彿亙古不變的寧靜與磅礴,與他此刻胸中的驚濤駭浪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他眼神陰鬱,如凝滯的寒潭,深不見底。
柳楠的野心,那**裸的、毫不掩飾的權欲和冷酷算計,他看得清清楚楚,如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通州倉的虛實,那些空蕩蕩的庫房,如同巨大而危險的泡沫,他也有所耳聞,每每想起都心驚肉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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