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伯言聽到掌櫃的說對出上聯,可以不用掏錢就能住上房,心中一動,並不是覺得有機會白住上房開心,而是覺得這家客棧主人心思活絡,竟然想出這種辦法招攬客人。
作為一個讀書人,如果讓他選客棧住,遇到這種出上聯求下聯的客棧,他高低都會過來看看。
陸伯言有些“技癢”,向掌櫃的笑問了一句:
“上聯是什麼?”
客棧掌櫃轉頭側手,指向了正對大門的那麵白牆。
“兩位客人請看。”
陸鬥和陸伯言向客棧掌櫃所指的方向看去,就見正對大門的白牆上,掛著一副極為醒目的書法,紙上有一行俊逸的行書:
上寫:
“前程有路,且看來客何如。”
陸伯言看到上聯,首先覺得這出上聯的上才思不俗,再看對聯上的字,隻見墨色沉靜,如孤鬆立於危崖。字與字間雖偶有勾連,但佈局疏朗,透著一股從容不迫的清氣。
“好字!”
陸伯言讚了一聲。
陸鬥看著對聯上的行書,如錐畫沙,力透紙背,如刀截玉,乾脆利落。通篇不見絲毫濁氣與猶疑,也點了點頭,想著:
“是個有水平的!”
“有了有了!”王承祖喜悅的聲音傳來。
陸鬥轉頭看去,就見王承祖高興地站起。
王承祖看到大家都向他看來,清了清嗓子,喜滋滋地把自己想出的下聯高聲唸了出來。
“前程有路,且看來客何如,我對……朱衣點頭,定是今朝有我。”
王承祖剛一說完,就有人出聲讚賞。
“妙!‘朱衣點頭’之典用在此處,再貼切不過!”
“對仗也工,‘朱衣’對‘前程’,‘今朝有我’迴應‘來客何如’,自信滿滿,是好聯!”
不過也有不以為然的。
“氣盛則格易露。對聯貴在含蓄蘊藉,此聯如白刃出鞘,寒光刺目,卻少了些餘韻。且‘今朝有我’四字,對仗雖工,意蘊卻直白了些。”
王承祖本來聽到有人誇自己還挺開心,看到那個留鬍子的老童生說自己“意蘊直白”,撇撇嘴,隻覺得對方懂個狗屁。
陸伯言也覺得王承祖這聯,太白了一些,冇有聯韻。
掌櫃的聽到王承祖對出下聯,便笑著問出王承祖姓名,把王承祖對聯和名字,寫在了一個冊子上。
蔣望之這時也站起,笑著開口:
“我也想出了一個下聯。”
眾人目光又看向了蔣望之。
蔣望之含笑把自己的下聯吟誦而出。
“前程有路,且看來客如何,我對家山在望,當思父母恩深。”
蔣望之下聯一出,廳堂中又有不少人點頭讚許。
“此聯樸拙,然情真意切!‘家山在望’引出‘父母恩深’,由景及情,合乎禮教,我等遊子聞之,不免心有慼慼。”
另一人附和:“確是如此。考場搏殺,勿忘本源。此聯能滌盪浮躁之氣。”
不過也有人不認可蔣望之的下聯。
“此聯不好。非是情不好,乃是境不合。此聯若置於思親詩中是佳句,置於此處,則是偏題。對聯需如雙劍合璧,意脈相通,此聯卻各說各話。”
評價蔣望之下聯對得不好的書生一說完,立馬又引起不少人讚同。
連剛纔覺得蔣望之對得好的書生,也跟著點頭。
蔣望之本來為自己想出的這下聯還自鳴得意,見彆人說他不切題,也辨無可辨,隻能悶聲坐下。
陸伯言也微微點頭,覺得的確如那跟自己歲數差不多的讀書人所說,蔣望之這下聯跟上聯不搭。
高升客棧的主人,出此上聯,明顯是想讓過往趕考的考生們,從“科舉”“心誌”方麵作答。
陳廣厚見王承祖和蔣望之的下聯,都冇有得到大家的一致認同,笑了笑,站起把自己想到的下聯吟誦了出來。
“前程有路,且看來客何如,我對燈火十年,但求榜上有名。”
陳廣厚說完,立馬有人讚道:
‘燈火十年’,道儘我等寒窗況味,平實真切!”
“‘但求’二字,更是道出無儘心酸與期盼,非親身經曆者不能道出。”
“此聯無取巧,見功力,也見心性。是紮紮實實的功夫對。”
不過立馬就有了反對之聲。
“真切是真切,然氣格終是孱弱。‘但求’二字,已是將自己放在乞求之位,失卻了讀書人‘修身以待天命’的從容脊骨。文章可憫,然非上乘格調。”
更有人眼神略顯鄙夷地看著陳廣厚。
“十年燈火,隻換得一句‘榜上有名’?誌向未免太低。功名豈是‘求’來的?當是‘取’來的!”
不少人都眼神輕視地看向陳廣厚。
陳廣厚被人當眾指責“格調不高”“誌向低”,心中羞憤,眼神氣怒。
但也隻能憤憤坐下。
陸伯言也覺得陳廣厚的下聯“暮氣太重”。
他也想了一個下聯。
前程有路,且看來客何如,他對的是,雲路非遙,豈畏雄關漫漫。
不過他並冇有把自己的下聯說出來。
想的是入住這間客棧的多是要參加府試的考生,他這個前輩對出來,未免有點欺負人。
客棧掌櫃又記下了蔣望之和陳廣厚的名字和下聯,然後笑著對廳堂內的眾人說道:
“現在已有十位客官作出下對,我們家老主人之前吩咐,如果天黑之前,冇有人再對,那麼將對出下聯的客官之中,選出一位入住上房。”
廳堂在座的讀書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更有人笑問:
“可還有人要對?”
陸鬥看了他爹一眼,然後開口說道:
“爹,我們再找間客棧住吧?”
陸伯言本來還想著自己兒子如果能作出佳對,他們就可以順理成章地入住進上房。
不過聽到兒子說要換間客棧住,就想著兒子可能是冇作出下對,於是笑著點頭,說了一聲“好”。
王承祖,陳廣厚,蔣望之,還有之前兩個在茶棚見過陸鬥,知道陸鬥是誰的五人,看到陸鬥要離開,都有些意外。
王承祖一看陸鬥想“逃”,頓時覺得傳言可信,這個八歲案首有名無實,於是急不可耐地起身,想著要戳穿這個八歲神童的“真麵目”。
“誒,陸鬥,你彆走。”王承祖臉上帶笑,叫住了陸鬥。
陸鬥聽到王承祖聲音,疑惑轉過頭。
陸伯言也看向王承祖。
不知陸鬥的是誰的讀書人,都一臉疑惑地看向王承祖。
王承祖看了眾人一眼,然後含笑側手指向陸鬥,客氣地說道:
“這位想必大家都不知道是誰吧?”
有人點頭,有人搖頭。
不過相同的卻是眾人各自眼中的疑惑。
王承祖看了眾人眼神,笑了笑,開口說道:
“定遠縣這次縣試出了個八歲案首,大家都聽說了冇有?”
聽到王承祖這麼說,不知陸鬥是誰的讀書人,都眼睛瞪大,齊刷刷看向了陸鬥。
大家眼神驚訝,互相詢問,各自驚訝出聲。
“是他嗎?”
“這就是那個定遠縣八歲的縣試案首?”
“……”
客棧掌櫃也滿臉驚訝地看了陸鬥一眼。
陸鬥看到王承祖叫住自己,也不說乾嘛,先是把自己的身份介紹出來,就猜想對方怕是冇憋什麼好屁。
王承祖看到眾人反應,十分滿意。
“冇有錯了,這位就是咱們定遠縣那位八歲縣試案首——陸鬥。”
陸鬥看到通往後堂的那道深藍色門簾伸出兩指,將門簾挑開一道縫隙,一個老頭兒露了半邊臉,向他這裡看了看。
見他望過來,老頭兒朝他笑笑,又將門簾放下。
王承祖望了陸鬥一眼,繼續笑著為眾人介紹:
“大夥可能不知道,這位陸師弟從入蒙學到取得縣試案首,隻用了半年時間。”
王承祖一說完,廳堂內的讀書人更是“嘩”的一聲,開始議論紛紛。
“半年時間就取中了縣試案首?我入蒙學半年纔剛背會《三百千》。”
“果然是神童!”
“哼!什麼神童,我聽說是定遠縣的知縣為求祥瑞,才弄虛作假,點了這麼一個八歲縣試案首出來。”
“……”
王承祖給眾人介紹完,笑嗬嗬地看向陸鬥。
“陸師弟,大家久聞你大名,今日正好客棧主人有此上聯,你何不對一下聯,讓我們見識一下你這位八歲案首的才學?”
蔣望之見陸鬥連個下對都不敢對,拉著他爹要走,更加懷疑陸鬥像王承祖和陳廣厚說的那樣,冇有真才實學,於是跟著起鬨。
“對對,讓我們見識一下八歲案首是如何了得!”
陳廣厚見王承祖有刁難陸鬥的意思,也想看看陸鬥有幾斤幾兩,於是望著陸鬥笑著開口。
“是啊是啊,我想著這上聯也不是很難吧,陸師弟你怎麼對都不對,一看上聯就要拉著父親走呢?”
其他讀書人一聽陳廣厚的話,看向陸鬥的眼神,也開始變得質疑起來。
“該不會是真的徒有虛名吧?”
“他要是徒有虛名,怎麼敢來參加府試?”
“知縣想要祥瑞來增加政績,萬一知府也想呢?”
本來還不解陸鬥冇有真才實學,為什麼敢來參加府試的人,立馬恍然大悟。
陸伯言看到王承祖,蔣望之和陳廣厚三人,一唱一和,先是捧殺自己兒子,又當眾質疑他寶貝兒子的才學,對於三人,立馬就生起了些厭惡。
陸鬥見廳堂內所有人都眼神懷疑地看著自己,笑了笑,說了一句:
“我這不是看著諸位師兄都在爭這一間上房,我就想著不跟諸位師兄爭了,讓給諸位師兄。”
王承祖,蔣望之和陳廣厚,以及在場的讀書人,聽到陸鬥這麼一說完,全都愣了一下。
緊接著,他們的臉色就一個個變得難看起來。
“讓?”王承祖黑著臉看著陸鬥。
“讓??!”陳廣厚望著陸鬥的眼神變得銳利。
蔣望之看著陸鬥,也有些氣憤。
其他讀書人被陸鬥的話,激起了火氣。
“什麼意思,他是不是覺得他隻要對出下聯,這上房就是他的?”
“這小子這是冇把我們放在眼裡?!”
“……”
陸伯言聽到自己寶貝兒子說“讓”,就知道壞了。
讀書人心氣都高。
像這種考過縣試的學子們,更是心高氣傲。
這些人不知道自己寶貝兒子的才學,聽他寶貝兒子當眾說“讓”,自然不會服氣。
陳廣厚站起身,冷眼望著陸鬥,輕嗬一聲問:
“陸師弟,雖然你是縣試案首,但剛纔對此下聯的十人中,有一個是平昌縣縣試第二的朱兄,有一個淳化縣縣試第四的章兄,還有一個臨嶠縣試第七的邵兄,你是覺得你對出的下聯,就一定能勝過他們,勝過我等嗎?”
廳堂內的讀書人都眼神不滿,憤慨,冷淡地看著陸鬥。
陸鬥笑著開口解釋。
“我的意思是各位師兄既然都想住這間上房,我就不跟各位去爭了,我可冇說我一定會贏過各位師兄。”
聽了陸鬥的解釋,眾人臉色才緩和了不少。
陳廣厚生怕陸鬥不對下聯跑了,連忙對客棧掌櫃說了一句:
“掌櫃的,把我們對出的十個下聯,給我們定遠縣的八歲縣試案首看看,他要是覺得比不過,那我們也不為難他。”
王承祖,蔣望之和其他讀書人,都含笑看著陸鬥,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客棧掌櫃無奈笑笑,把書冊翻轉過來,向前推了推,笑著對陸鬥和陸伯言說道:
“兩位客官請看。”
陸伯言看到陳廣厚把自己兒子架起來了,有些擔憂地看了自己兒子一眼。
現在離開,不僅兒子自己丟人,也會讓人質疑錢知縣。
但如果兒子冇有想出下對,會對不出好的下對,那大家更會質疑自己兒子,質疑錢知縣。
不過看到自己寶貝兒子神色平靜,這才稍稍安心。
陸鬥走到櫃檯前。
陸伯言也跟了過來。
陸鬥看向掌櫃推過來的書冊。
隻見書冊有十個下聯,每個下聯還備註了每個作者名字。
十個下聯中,有三個對聯最佳。
一個是平昌縣縣試第二的朱氏考生,對的下聯是“功名在眼,還須步履兢兢”
一個是臨嶠縣試第七的邵姓考生,對出的下聯是“風簷寸晷,最驗平生素心”。
另一個是一個衛姓考生,他對出的下聯是“星鬥羅胸,自成經緯乾坤”。
其他下聯都對的平平。
陳廣厚見陸鬥在看他們這十人的下聯,又笑著說了一句:
“陸師弟,你作為定遠縣的案首,此上聯對你而言,對出想必也不難。但你若是作不出下對,也可對我們明言,我們還能難為你,不讓你走不成?”
廳堂內的讀書人,立馬笑著點頭。
“是是。”
蔣望之也跟著嘿嘿一笑。
“陸師弟,你就對嘛!”
王承祖更是揶揄出聲:
“陸師弟,你要是對不出,就說對不出。”
聽到王承祖這麼一說,廳堂內的讀書人笑得更開心了。
陸伯言看到十個下聯中,這朱,邵和衛姓考生對出的下聯,似與自己暗想的下聯也不相上下,不禁對自己兒子更加擔心了。
自己兒子起碼要對出個跟這三聯旗鼓相當,或者比這三個對聯,稍微差一些的下聯,才能讓人不再質疑。
陸鬥轉過頭,看著廳堂內陳廣厚,王承祖,蔣望之和其他讀書人,都眼含笑意,等著他出醜的樣子,微微一笑。
“既然大家都想讓我對,那我就對一對。”
陸鬥說完,便走到大門對麵的白牆下。
眾人目光全部跟隨著陸鬥移動。
陸伯言緊張又期待地看著自己兒子。
陸鬥看了白牆上的上聯一眼,然後轉過身,望著眾人,含笑開口。
“前程有路,且看來者何如,我對……鼇頭可待,不過小試階梯。”
陸鬥下聯對完,陸伯言看著自己兒子眼睛瞪大。
陳廣厚,王承祖,蔣望之和廳堂內的一眾讀書人也不笑了,全都或驚訝,或驚豔地看著陸鬥。
眾人回過神,開始議論紛紛,有的譏嘲開口,有的冷笑出聲。
“狂生!”
“好狂!”
”太狂了!“
“府試還冇考,就說“鼇頭(狀元)在等你了?!”
“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你不過才得一個縣試案首,就覺得狀元可待,是以為天下無人了嗎?”
“這小子是冇把我們放在眼裡!”
“……”
陸鬥看著眾人氣憤樣子,對著自己口誅筆伐,想著老子剛得了縣試案首,還不能狂了?
他笑了笑,開口說道:
“我等苦心科舉,誰不想獨占鼇頭,誰不想青雲直上?在座諸位笑我疏狂,我疏又何妨,狂,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