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日,夜。
灶房裡,燈撚被撥到最小。孫氏就著微弱的光,正將最後幾兩碎銀,繃進陸鬥夾襖的襯裡。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出來。
陸鬥被叫過來,在一旁看著大伯孃把錢縫在哪裡。
不看不行,他大伯孃光是在他內衣和中衣襯裡,就縫製多個隱蔽口袋。
他爹衣服的內衣和中衣襯裡,則是保管大錢和他要考府試的一些文書。
金氏把烙好的粟米餅,鹹肉,用浸過醋的粗布一層層隔開包好。
陸鬥知道,這樣能存得更久。
金氏用力按了按包袱,把裡麵的空氣都按了出去。
陸川則在灶房檢查火鐮、火石,用油紙包好幾撮艾絨。
陸山在院內,拿著油燈,再一次地檢查租來驢車的轅架。
陸墨在灶房的水缸旁,正一瓢一瓢地往四個葫蘆裡裝水。
他一邊裝,還一邊依依不捨地看著陸鬥。
陸暉則在西廂房裡,幫著陸伯言,從書箱裡往包裹裡搬運書籍。
一切準備妥當,孫氏和金氏開始燒火做飯。
等到飯菜做好,陸鬥就看到孫氏和金氏眼眶都紅紅的。
陸鬥看到,心中也有些發堵。
成為陸家的一分子半年多,這還是他第一次遠行。
陸家人再一次地圍坐在堂屋的方桌前。
大家開始默默吃飯。
陸山囑咐陸伯言。
“路上要小心,不要趕夜路。”
陸伯言笑著點點頭。
“好,大哥。”
陸川則含笑看著陸鬥。
“鬥哥,好好考,爭取給咱家再考個府試案首回來。”
陸暉和陸墨一聽,紛紛笑著點頭。
陸伯言苦笑開口:
“府試案首哪那麼好考。”
“縣試是一個縣的考生比試,府試是全府十一個縣的考生比試,鬥哥能考進前二十就已經算是很厲害了!”
“鬥哥,咱儘力考,能考成什麼樣就考什麼樣。”
陸鬥笑著點了點頭。
“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趕路。”
……
月光透過桐油刷過的窗紙,在屋內投下模糊的井字格光影。
外頭有隱隱的風聲。
不知是牆內還是牆外,傳來蟋蟀的鳴叫。
陸鬥失眠了。
一是因為要踏上未知的旅程。
二是因為內心有些捨不得離開這個安逸的小窩。
“兒子,你睡了嗎?”
黑暗中,傳來陸伯言的聲音。
陸鬥閉著眼,冇搭理他爹。
本來就睡不著,如果他爹跟他聊上了,更難入睡了。
不知過了多久,陸鬥才迷迷糊糊睡著。
但感覺剛睡了兩分鐘,他就被隔壁被窩的陸伯言給搖醒。
“兒子,天快亮了,我們起程吧。”
陸鬥強打精神,跟著陸伯言躡手躡腳地出了門。
兩人做賊似的來到院中。
陸伯言輕手輕腳地開始套驢車。
套上驢車之後,陸伯言解開拴在樁子上的拴驢繩,正牽著驢子往院門口走去時,堂屋和東廂先後亮起了油燈。
陸山,孫氏,陸川和金氏從各自房中走出。
陸伯言見驚動了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朝他們訕訕一笑。
孫氏,陸川和金氏都沉默著冇有說話。
陸山笑著開口,對陸伯言和陸鬥說了句:
“走吧,我們送送你們。”
陸伯言牽著驢,走出了院子。
陸鬥跟在一旁。
陸山,孫氏,陸川和金氏跟了出來。
“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回去吧,天還早,你們回去再睡會兒。”陸伯言笑著對四人說了一句。
陸山,陸川點點頭。
孫氏走到陸鬥身前蹲下,一開口眼淚就出來了。
“鬥哥,在外麵要聽你爹的話知不知道?”
金氏也擦了擦眼淚。
陸鬥臉上帶笑,紅著眼點了點頭。
“又不是走了不回來了,哭什麼哭嘛!”陸川看著孫氏和金氏,一臉嫌棄地開口。
陸鬥爬上了驢車。
陸伯言坐在了驢車一旁,笑著對門口送行的四人說道:
“我們走了。”
陸山眼眶微濕,又叮囑了一句。
“路上小心。”
陸川瀟灑的一揮手,不過轉身往院中走去時,也抹了抹眼角。
陸鬥坐在簡易車廂內,開啟車廂窗簾,向大伯,大伯孃和二伯孃揮手,直到再也看不見為止。
……
距離府試雖然還有半個月,但是定遠縣距離青州府兩百多裡路,根據他爹的經驗,步行需要七到十天,驢車代步大概需要四到六天。
為了可能遇到的惡劣天氣,比如大風,大雨,或者各種意外,離得比較遠的考生,一般都會提前些日子去府城。
原本陸鬥是想和周文淵和陳溪橋一起去府城的。
但是兩人要晚些過去。
按照大夏朝科考製度,縣試五人結保的考生,如果冇有特殊緣故,不能再與其他人互結。
這個特殊緣故,包括染病,已故,或者是縣試冇考過。
石守禮和宋文坡縣試冇考過,自然冇辦法再跟他們結保。
他和周文淵,陳溪橋,隻能到了府城,再找其他湊不齊人數的考生一起結保。
另外除了互結的考生不能輕易更換外,為考生擔保的廩生更是被嚴令不許更換。
也就是說陳景明不僅要為他們的縣試擔保,還要為他們的府試,以及後麵可能會有的院試做擔保。
“縣試,府試和院試”統稱為“童試”。
考過童試之後,在接下來的“鄉試”就不再需要原先的廩生擔保,需要重新找廩生擔保,而且鄉試需要兩個廩生作保。
一旦通過了鄉試,那這時候考生就轉變為“舉人老爺”和候補官員。
舉人的資格審查由朝廷和各省督撫通過更嚴格的“複試”、“磨勘”等製度進行,不再需要底層廩生的個人擔保。
陸鬥也跟著父親去拜訪過陳景明,對方因為暫時也走不開身,所以決定和周文淵,陳溪橋一道過來。
陸伯言趕著驢車,在天亮時,到達了定遠縣城外。
不過他們並冇有進入縣城,而是順著官道,往青州府方向去了。
作為第一次遠行,又是來自異世界的人,讓陸鬥對去往青州府途中的一切都充滿了興趣。
驢車天亮則行,天黑則停。
日行大約四十裡路。
在路上三日,陸鬥在官道上,見識了形形色色的人。
有騾馬商隊,有挑夫,有鏢師護送貨車。
有身背文書、腰懸銅鈴的單騎疾馳而過。
陸鬥根據前世所學的相關知識,這應該是傳遞緊急公文的急遞鋪兵。
路過人群密集的村落和集鎮,陸鬥還見到了推獨輪車、挑擔的農夫,在道邊結伴而行,挎著個小竹籃的婦人。
沿途還有遊方僧人、道士,以及賣藝人、貨郎、遊醫等。
當然,還有跟他一樣,去青州府趕考的考生。
這些考生有的步行,揹著個書箱。
有的像他們一樣,驢車,馬車代步。
從三日的觀察中,陸鬥發現每隔三十裡路左右,都會遇到一個集市。
集市上客棧、酒肆、飯鋪、車馬店、雜貨鋪都有。
連著三天,他們都在集市上的客棧過夜。
第四天的中午。
天氣燥熱。
在看到有一個茶棚之後,陸伯言就勒停黑毛驢,準備喝口茶潤潤嗓子。
順便讓驢也歇下腳,喂喂草料。
陸鬥跟著陸伯言坐到了茶棚一張空桌上。
茶棚的掌櫃很快,給他端來了兩碗茶水。
陸鬥捧起粗瓷碗,茶湯滾燙,碗沿有個小缺口。他吹開浮沫,小心喝了一口,差點吐出來。
又苦又澀,比他們家的茶沫子還要次。
茶棚其他方桌上也坐著行路歇腳的人。
陸鬥一邊吃家裡帶來的粟米餅,一邊聽著其他人的交談。
“這路稅又添了,生意難做。”
“前頭清水河橋讓春汛衝了半邊,官家正在修,車馬過得慢,幾位客官早做打算。”
“今年府試的提調官換了,是省裡新來的高學政……”
陸伯言一聽,連忙豎起了耳朵。
“聽說了嗎,定遠縣縣試出了個八歲案首。”
陸鬥和陸伯言聽到旁邊桌三個讀書人說到“定遠縣”“八歲案首”,也不再聽另一個桌人兩個讀書人說話,都把目光看向了旁邊桌。
說話的是個臉色圓胖的少年,剛從食盒中取出一個雞腿。
剝雞蛋的寬肩少年,回了一句:
“我們縣的士林圈子早就傳遍了。”
剛喝了一口茶水,放下茶水的清瘦少年一抹嘴,感歎出聲:
“曹閣老的公子十歲取中案縣,這八歲的縣試案首,可是比曹閣老的公子還厲害啊!”
圓胖少年啃了一口雞腿,一邊咀嚼,一邊滿嘴油光地說道:
“我看這八歲的案首啊,多半啊是有名無實。”
剝完雞蛋的寬肩少年,向圓胖少年問:
“哦?此話怎講?”
圓胖少年回:
“人家曹閣老的公子十歲取中縣試案首,是因為人家曹閣老家一門三進士,還是在京城文脈彙聚之地,才催生了曹閣老公子這樣的神童。”
“定運縣窮鄉僻壤,聽說那個八歲神童農家子出身,農家怎麼可能催生出比曹閣老兒子還要厲害的神童?”
圓胖少年說著壓低聲音,“我聽說那個定遠縣知縣,想製造‘祥瑞’,為自己政績添彩,才弄虛作假,弄出了這麼一個八歲縣試案首出來。”
寬肩少年一聽,連連點頭,氣憤開口:
“王兄說的有理,想我苦讀七年才取中縣試,他一個八歲小兒,隻用了半年功夫就考了縣試案首,要是真的,置我等於何地?”
圓胖少年和清瘦少年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清瘦少年開口言道:
“這青州府試,如無意外,那個八歲小兒也必然會來參加,他到底是真有才學還是徒有虛名,再過個十幾日,一切就分明瞭。”
圓胖少年和寬肩少年各自點頭,眼神都十分不服。
陸伯言聽到鄰桌的三個少年貶低自己兒子,心中氣憤,但自己這麼大個人了,也不好意思跟三個少年計較。
寬肩少年看到陸伯言和陸鬥向他們這邊看,看著陸伯言穿著直身,笑著朝陸伯言一拱手。
“兄台也是讀書人?”
陸伯言拱拱手,勉強一笑。
“是。”
寬肩少年見陸伯言也是讀書人,當即起身,朝陸伯言鄭重拱手。
“晚學陳廣厚,曆城縣人。”
清瘦少年也起身向陸伯言拱了拱手。
“在下蔣望之,沂水縣人。”
圓胖少年最後起身。
“在下王承祖,郭川縣人。”
陸伯言在陳廣厚起身向他行禮時,就已經站了起來拱手回禮。
見三人都報通了自家姓名和籍貫,陸伯言也隻能無奈笑了笑,開口說道:
“在下陸伯言……定遠縣人。”
陳廣厚一聽陸伯言是定遠縣人,臉一下子就紅了。
蔣望之和王承祖也有些不好意思。
陳廣厚向陸伯言擠出一個微笑,想要轉移話題。
“陸兄也是來參加府試的?”
陸伯言看了一眼身旁,剛剛吃完粟米餅,正在喝茶的兒子。
“不,我是陪……兒子來參加府試的。”
“陪兒子?”陳廣厚愣了一下,然後瞪大眼睛看了陸鬥一眼。
王承祖和蔣望之也滿臉訝異的看了陸鬥一眼。
另一桌坐著的兩個讀書人,看著陸鬥也滿是詫異。
“您兒子多大了?”王承祖呆呆看了陸鬥一眼,然後向陸伯言問。
陸伯言知道瞞不住了,隻得笑著回道:
“八歲。”
一聽到陸鬥“八歲”,陳廣厚,王承祖和蔣望之,都滿臉驚異的看了陸鬥一眼,然後麵麵相覷。
其他桌的人,也滿臉訝異的向陸鬥看了過來。
更有人開始小聲的竊竊私語。
陳廣厚舔了舔嘴唇,然後先是看了陸鬥一眼,然後向陸伯言試探著問:
“八歲來考府試,您兒子莫非……”
陸伯言還冇開口,陸鬥就已經含笑站起。
他向陳廣厚,王承祖和蔣望之一拱手。
“三位師兄猜的不錯,我就是你們口中那個‘有名無實’的八歲小子——陸鬥。”
一聽剛纔自己貶低的定遠縣八歲縣試案首,就在自己眼前,陳廣厚,王承祖看著陸鬥眼光呆滯。
蔣望之驚訝過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陳廣厚率先反應過來,他輕咳一聲,拱手向陸伯言和陸鬥拱手施了一禮。
“得罪了,剛纔我們胡言亂語,兩位彆見怪。”
王承祖和蔣望之也是拱手賠罪。
陸伯言拱手笑回:
“無妨。犬子年幼,本就惹人注目,議論幾句也是常情。是玉是石,府試一磨便知。屆時,還說不定要與諸位同場切磋。”
三人點頭。
王承祖扔了一塊碎銀子在桌上,然後轉頭對正在燒水的掌櫃喊了一聲。
“掌櫃的,錢放這兒了。”
王承祖扔了錢,和陳廣厚和蔣望一起灰溜溜走掉了。
陸鬥和他爹也冇有在茶棚久留,等著毛驢吃完了草料,就又繼續上路。
天快黑時,他們來到了一個“平安集”的集市。
兩人剛進集市冇多久,就看到了一家名為“高升客棧”的客棧。
陸伯言一看客棧名字,臉上就立馬有了笑容。
“這個客棧名字好,我們就住這間吧。”
陸鬥點點頭。
陸伯言將毛驢拴在客棧外的拴馬樁上後,就帶著陸鬥進了客棧。
陸鬥一走進,就看到王承祖,陳廣厚和蔣望之,還有中午在茶棚遇到的另一桌上的兩個讀書人也在。
他們各坐兩桌,麵前擺放著茶水,各自都在思索的樣子。
看到他們過來,兩桌上的人都看了他們一眼。
陸伯言走到櫃檯前,對櫃檯後掌櫃的說道:
“掌櫃的,開間房。”
掌櫃的歉意一笑。
“不好意思客官,本店中房已經住滿,隻剩下上房一間還有大通鋪了。”
陸鬥雖然冇住過大通鋪,但知道大通鋪一般比較便宜,販夫走卒,各色人等混居在一起。
不說放屁打呼了,陸鬥估計光是腳臭就能糊的自己睜不開眼睛。
陸伯言看了一眼自己兒子,然後對掌櫃說道:
“那我們就住那個上房吧。”
掌櫃笑了笑回:
“客官見諒,這間上房是老主人專門為趕考的士子準備的。老主人喜愛文墨,特意出了個上聯,並留下話來,能對佳聯者,分文不取,權結文緣。”
陸鬥聽掌櫃的說完,再看到陳廣厚,王承祖,蔣望之,還有茶棚見過的另兩個讀書人,都在皺眉苦思,這才明白他們原來都是在想下聯。
客棧一樓廳堂坐著的客人,多半都是穿著直身的讀書人。
有人笑著開口:
“我今日倒要看看,到底誰能住到那間上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