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講書坐著馬車,追了一路,追到陸鬥家裡,都冇有看到陸家父子倆。
他一臉納悶,以為陸家父子也是坐馬車回來了,可等到他去陸家問過才知道,陸家父子根本冇有回來。
“不會是讓三家書院的匹夫給拐跑了吧?”
鄒講書又讓車伕急催馬趕回,準備收拾行李,往府城方向再追追看。
一下馬車,鄒講書就快步跑進了學館。
他快步上了二樓,正準備先向老館長辭彆,可剛上二樓,就看到陸家父子,正坐在老館長右側的椅側上。
陸家父子倆正含笑看著他。
鄒講書看到陸鬥,感覺心內好像一塊大石落了地。
陸伯言和陸鬥起身朝鄒講書行了一禮。
鄒講書笑著朝兩人擺了擺手。
老館長看著額頭佈滿汗水的鄒講書,笑嗬嗬地問:
“怎麼滿頭大汗啊鄒講書?”
鄒講書聽到老館長詢問,見陸家父子倆看著他,便活動了下胳膊,乾笑兩聲回道:
“天氣太冷,我出去跑了兩圈,暖暖身子……暖暖身子。”
鄒講書走到老館長左首位坐下,發現老館長還貼心地給他準備了壺茶水。
他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一口喝乾。
放下茶杯之後,鄒講書才感覺自己的呼吸順暢了一點兒。
“陸鬥,剛和你父親去哪兒了?”
陸鬥躬身拱手回:
“學生剛去方先生和黃先生處謝師,接著和父親去到俞監院,公孫先生和候總管的住處,拜謝他們對我的抬愛。”
鄒講書聽了陸鬥的話,眼神一亮,盯著陸鬥笑問:
“你準備來我們書院讀書了?”
陸鬥也笑回了鄒講書一句。
“是。”
鄒講書輕咳一聲,臉色又變得嚴肅。
“我們書院一月一小考,三月一大考,兩次大考不過,便會被請退,你要想好。”
陸鬥含笑點頭。
“學生想好了。”
鄒講書接著又提醒陸鬥。
“我們書院的學子都是對科舉,對功名孜孜以求,你到了我們書院,他們也不會看在你八歲,就在學問切磋上謙讓你,書院的師長也不會因為你年輕小,在考試時照顧你。”
陸鬥再次含笑點頭。
“學生明白。”
鄒講書見唬住了陸鬥,心裡正因邀請到陸鬥去白鹿書院而高興,就聽陸鬥開口說道:
“不過學生有幾個條件。”
鄒講書愣了一下,冇想到陸鬥居然還敢跟他提條件。
他以為他之前的姿態,已經唬住陸鬥,讓陸鬥以為自家書院對他並不是特彆熱衷。
鄒講書盯著陸鬥問了一句:
“你還有條件?”
陸鬥笑著點頭。
鄒講書見自己貶低陸鬥在先,激怒陸鬥在後,陸鬥再見到他,非但不怒,還自在從容地跟自己條件,心中對陸鬥更加讚許。
不過表麵卻冇表現出來,清了清嗓子說了一句:
“說說看。”
陸伯言在一旁緊張極了。
幸好兒子冇讓他來提條件,不然他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張口。
陸鬥再向鄒講書躬身拱手,不卑不亢地回道:
“若書院能全免學生的膏火、住宿與膳食之費,並每月支取三兩銀錢以資家用、購書筆墨,使學生無後顧之憂,學生必當竭儘全力,為書院爭光。”
陸伯言冇想到自己兒子,這麼敢要。
不僅要讓鄒講書免除一切費用,還要讓書院給他錢。
陸伯言都有些心虛的不敢看鄒講書了。
鄒講書也知道,普通農家供養一個讀書人有多不容易。
更何況還是要去州府讀書。
當然,不是說農家子去他們書院讀書,都可以享受供養。
起碼要像陸鬥這樣天資卓越的學子才行。
鄒講書正斟酌著要怎麼回覆陸鬥時,就聽陸鬥再次開口。
“還有就是,學生年方八歲,尚未及幼學之年。功名學業固然重要,但稚子遠行,若無至親在側,於禮於情皆有不妥。”
陸鬥說到這裡,看向了他爹,繼續說道:
“學生父親亦深知此理,願隨行護持。”
陸伯言愣了一下,瞪大眼睛看著自己的兒子,冇想到這裡還有自己的事。
陸鬥對鄒講書繼續恭敬講述,“父親隨行,一則全學生孝親之心,二則解書院照料之煩,使學生可全然托身於學問。家父粗通文墨,行事勤勉,書院內門房、書庫、灑掃諸事,皆可勝任,絕不敢添擾。”
雖然兒子冇跟他商量,但陸伯言也覺得自己兒子才八歲,遠去州府讀書,是有些不便。
自己能跟著去,那當然最好。
一來方便照顧兒子,更重要的那可是白鹿書院啊。
自己夢寐以求的讀書聖地。
即便不能在那裡讀書,能看看書院的圖書珍藏也是極好的。
不過兒子提那麼多條件,人家能答應嗎?
這個鄒講書對自己兒子的邀請,可不像其他三家書院的管事那麼熱情。
陸鬥看著鄒講書,不由開始擔心,緊張起來。
鄒講書看了陸伯言一眼,覺得即使陸鬥不提這條,他也要讓陸家人來陪讀,畢竟陸鬥才八歲,冇有大人在旁,終是不便。
鄒講書笑著對陸鬥說了句。
“我來的時候,書院可冇有讓我給你許諾什麼。”
陸伯言一聽,心想:
“果然不行……”
但讓他冇想到的是,鄒講書隨即就是話鋒一轉。
“不過看在你天資還算聰穎,又一片孝心的份上,我可以代書院先答應,但我也是有條件的。”
陸鬥朝鄒講書一拱手。
“先生請說。”
鄒講書把自己的要求說了出來。
“府試你需要名列前二十……不,前十五。如果做不到,書院將不再供養你。”
陸鬥想都冇想,就答應下來。
“好。”
鄒講書見跟陸鬥議定,心情愉悅,但也怕夜長夢多。
“那你何時起程跟我一起回書院?”
陸鬥想了想,回:
“等我考完府試之後吧。”
鄒講書皺了皺眉。
“四月再去書院?”
陸鬥點頭。
鄒講書有些擔心陸鬥被其他匹夫拐跑,於是給陸鬥出了個主意。
“你可以先到書院讀書,到時候考府試時,也方便。”
陸鬥看了一眼陸伯言。
“我想趁著府試還冇開考,多陪陪家人。”
說著,陸鬥又看了老館長一眼。
“還有就是,想在師父的學館呆到考完府試再離開。”
鄒講書一聽,心中明悟,知道陸鬥是想給老館長的學館添些名望。
如果陸鬥府試考過,那就成了大夏最小的童生。
那麼將陸鬥這個八歲神童教育成材的學館,也會跟著聲名鵲起。
老館長很是感動,但還是望著陸鬥說道:
“陸鬥,你的心意師父心領了,但你及早去白鹿書院,那裡的師長學問更高,可以更好地助你考取府試。”
“你還是跟著鄒講書一起走吧。”
鄒講書見老館長規勸陸鬥,又將目光轉到了陸鬥臉上。
陸鬥假裝擔心的開口:
“師父,府試隻有兩個月,我去了州府,人生地不熟,又要重新認識新的先生和同窗,要是耽擱了學業怎麼辦?”
老館長一聽,也是犯了難。
陸伯言見兒子不想這麼早去白鹿書院,便也順著陸鬥的意思,對老館長說了句:
“師父,您這小徒兒說的也有道理,不如就讓他四月份考完府試再去書院吧。”
老館長也怕陸鬥現在去了白鹿書院,真的會‘水土不服’,影響考府試,於是對陸伯言和陸鬥點點頭。
“那,那行吧。”
鄒講書見三人有了定議,也就不再勸,隻是笑著對陸鬥說道:
“陸鬥,那我們說定了,等你考完府試,就來我們書院讀書。”
陸鬥微笑點頭。
鄒講書見目的達成,頓時就覺得渾身輕鬆,轉頭看向老館長,笑著說道:
“鄭公,既然陸鬥答應去我們書院,那我此行也算圓滿,多謝鄭公收留我,我這就告辭了。”說著,鄒講書向老館長揖了一禮,拱手感激,道彆。
老館長連忙起身回禮。
陸鬥跟著他爹,老館長,把鄒講書到送院門口,目送他坐上馬車逐漸遠去。
……
午時。
紫禁城。
內閣,值房。
午時初刻,中書舍人徐沛將洪字第七十九號奏本,連同其他幾份已票擬文書,裝入一個青布裱皮的公文袋中。
他在袋麵附簽上簡要寫明:“計題本四件,附票擬。內閣封。”
“洪字七十九號,青州祥瑞本”被他列在首位。
出了值房,穿過長長的甬道,徐沛來到了司禮監文書房。
當值的寫字太監張容立於案後。
徐沛遞上公文袋,張容接過,先驗袋麵封簽與內閣關防,隨即解開繫繩,取出內中文書。
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份列於首位的青州題本,以及其封麵上通政司的‘呈禦覽’批註。
他不動聲色,將其與其他文書置於案上,並取過《司禮監收文底簿》,開始逐一覈對、登記。
登記畢,張容將這批文書,按事由緩急分為兩摞。
那份青州題本,被他單獨歸入需要“緊急呈送”的文牘奏匣之中。
隨後,他示意身旁一名小火者。
“將此匣送鄧督主處。”
小火者低聲領命,捧起奏匣,走到司禮監內廊秉筆太監鄧公公的值房外,交由門內候立的太監。
候立的太監接過奏匣,進入直房,將奏匣小心地放到正伏案閱文的鄧肅案頭。
秉筆太監鄧肅看到這一奏本用“奏匣”送來,便停下筆,開啟奏匣,開始仔細審閱題本。
看到題本內八歲考生的試卷內容,他微微點頭,明白為什麼通政使司為什麼會批‘呈禦覽’。
他看完奏本,又仔細看了看內閣的票擬,然後拿過一張素箋,在素箋上寫下“閣議祥瑞,似可嘉許,伏乞聖裁”。
寫完之後,鄧肅將票簽貼在奏本封麵。
接著他將貼好票簽的奏本,放到了案上那摞準備呈送的奏本最上方。
後又覺得不妥,他又將那封“青州奏本”放進了需要單獨呈遞的奏匣中,然後看了一眼身旁的心腹,笑著說:
“把這份先送去,皇爺看了,或許會高興。”
小宦官點點頭。
“是,督主。”
……
小宦官捧著匣,碎步經殿前廣場,至文華殿階下,交由殿外伺候的禦前太監陳永。
陳永啟匣,取出題本,快速瀏覽後,將司禮監的票簽收入袖中,隻持題本,躬身步入殿內。
文華殿。
東暖閣。
年輕的皇帝,正在用硃筆批閱奏章。
陳永雙手捧著題本,將題本被置於紫檀木禦案的左側。
那是“已閱待批”的位置。
片刻後,皇帝放下筆,抬手。
陳永即刻將題本呈上。
皇帝接過,展開。
他的目光先落在內閣票擬上,眼神平靜。
隨後,他翻至考卷部分。
閱讀時,他的手指偶爾在某行字下無意識地輕輕一點。殿內極靜,唯有更漏與紙頁聲。
全部看完,他並未去看陳永袖中的素箋,而是直接將題本翻回內閣票擬頁,提起硃筆。筆尖在“伏乞聖裁”四字上方懸停一瞬,隨即落下,寫下三個鐵畫銀鉤的紅字:
“知道了。”
……
內閣值房內。
曹觀止和羅度先後得到了他們四個閣老公議,那份定遠縣奏報八歲人教祥瑞的文章,被皇帝批閱的事。
曹觀止聽完下屬的稟報,隻是點點頭,然後開始繼續忙碌。
東閣。
羅度聽完笑了笑。
徐沛有些疑惑,向羅度問了一句:
“老先生,陛下,這是什麼意思?”
羅度笑著回:
“就是知道了的意思。”
徐沛一聽,更疑惑了。
羅度看了徐沛一眼,這才解釋道:
“陛下不希望這事開了各地搜刮神童,製造像陸鬥這種人教祥瑞的事來,來彰顯政績,獲得嘉獎。”
“不過定遠縣這個八歲神童,的確是有些才學。陛下並未進行褒獎,賞賜,或許也有保護此子,免得又現一個傷仲永之事。”
徐沛聽完羅度的解釋,點點頭,有所明悟。
羅度起身,揹負雙手,繼續講述道:
“雖然這個這八歲神童並未獲得嘉獎,但已可以算是‘簡在帝心’了,日後如果此子在科舉上有所進益,必定會再次進入陛下視野。”
徐沛一聽,忙問了一句:
“老先生,那我們要不要知會下麵,讓他們對陸鬥關照一下?”
羅度搖頭,冷眼看了徐沛一眼。
“陛下都冇有特意讓人關照這個八歲神童,你要跟陛下對著乾嗎?”
徐沛一聽,眼神惶恐的低頭回:
“學生不敢。”
“聖意如淵,聖心難猜,我們要做的,就是要一直追隨好陛下的腳步!所以,對此子,朝廷不會額外關照,我等亦隻需‘知道了’便可。靜觀其變,方是上策。”
……
曹觀止下了值,回到家中,去除官服,換上道袍之後,坐在書房,將那位八歲神童考卷的抄本放到書案上,然後向下人吩咐了一句:
“請少爺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