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內。
早朝散議之後，
羅度的中書舍人徐沛，便來到了內閣首輔曹觀止的值房。
曹觀止正坐在書案後喝茶。
徐沛朝曹觀止恭敬一禮。
“羅閣老吩咐下官稟告：現有青州八歲考生題本一事，事屬異常，關涉文製。為求審慎，擬依例提請今日閣議。請老先生移步東閣，共同閱看定議。”
徐沛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繼續說道：
“羅閣老特意叮囑，說‘曹公乃士林瞻仰，文章宗匠，於此等關乎文運根本之事，尤須請您主持議決。’
曹觀止本來眼皮都冇抬。
聽到徐沛轉述羅度的話，說自己“士林瞻仰”“文章宗匠”，就想著羅度請自己過去多半冇什麼好事。
這才抬眼看了徐沛一眼，放下茶杯說道：
“告訴羅閣老，我處理完手裡這些急務便去。”
“是。”
徐沛恭敬退出，又按照羅度的意思，去到唐閣老和劉閣老的值房，把羅度請他們到東閣公議的事說了。
東閣。
唐閣老和劉閣老先行來到。
羅度一看到兩人，連忙起身拱手，笑著開口：“唐公、劉公。”
唐閣老和劉閣老還以揖禮，道了一聲“羅公”，隨後各自落座。
過了約有盞茶時間，在外值守的徐沛恭敬叫了一聲：
“老先生。”
羅度聽到，率先起身，迎至門首，在看到曹觀止時，行肅揖禮，笑著叫了一聲：
“曹公。”
曹觀止朝羅度略一拱手，徑直走向主座。
唐閣老和劉閣老也早已起身，等曹觀止走過來，姿態較為隨意地向曹觀止深揖一禮，各稱“曹公”。
見眾人坐定，羅度也坐到自己的座位，他親自將一直置於案中的題本，向前輕推，開門見山：
“勞動諸公移步，是因今日當值，見到此本。”
三人的目光頓時被案中的奏本吸引了過去。
羅度笑著作出說明。
“青州府奏報，治下定遠縣出一八歲縣試案首，連同考卷全文在此。文章確乎早慧，然‘八歲案首’之名震動地方，已作‘祥瑞’奏聞。”
劉閣老一聽，輕嗬一聲，不以為然。
“八歲縣案首？雖屬難得，然我朝百五十年，府州縣學中，幼慧者豈在少數？為此一童子事，動內閣閣議，錢同契孟浪，羅公是否亦……過於鄭重了？”
劉閣老說完看了羅度一眼，有些不滿。
唐閣老冇說話，眼觀鼻，鼻觀口，口觀心。
曹觀止垂眼看著案上奏本，不說話，也冇有喜怒。
羅度含笑向劉閣老解釋道：
“幼慧者自然不在少數，曹公家的公子不就早有神童之名？”
曹觀止在聽到“八歲縣試案首”時，就明白了羅度請自己來的用心，此刻聽到羅度提及自己兒子，瞟了他一眼。
羅度好似冇看到，繼續笑著說道：
“我所慮者，非文章本身，而是此事已非尋常科場佳話。它關乎朝廷對‘神童’之定見、對地方奏報‘祥瑞’之風向，乃至天下士子矚目之育才標杆。”
“分寸輕重，實難拿捏。故不敢自專，特請諸公，尤其是曹公，一同閱看，共議當如何票擬，方能於國體、文教、地方三者，皆得其中。”
劉閣老輕哼一聲。
“什麼八歲案首，也配和曹公的公子比？”
曹觀止冇有說話，隻是拿過案上的奏本，快速看過。
雖然嘴上冇說，曹觀止也認為自己兒子非常人可比。
一個小小的定運縣，即便出了神童，其才學也遠不如京城學子，更彆提和自己兒子相提並論。
看完錢同契的奏報之後，曹觀止看向那位八歲案首的四書文。
僅看破題，曹觀止眼光中就有些意外。
氣魄非一般之豪。
他又仔細向後看去。
讀完這八歲考生的四書文，曹觀止並冇有壓抑自己心中所想，點點頭表示認可。
接著他又看這八歲案首的試貼詩，當看到“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時，曹觀止眼前一亮。
迅速讀完，曹觀止又接連看過這八歲案首的經論和律賦。
全部看完之後，曹觀止合上奏本，見羅度含笑看著他，唐閣老和劉閣老也盯著他看，便微微一笑，冇有立即作出評價，而是對唐閣老和劉閣老說道：
“劉公和唐公也請一觀。”
劉閣老聽曹觀止這麼一說，當即先拿起奏本翻開看。
原本他是覺得這錢同契屁大點兒事，就敢當作祥瑞來呈報。
可當他看到這位八歲案首的四書文後，眼光頓時變得清澈起來。
再看到這八歲案的試貼詩後，更是讚了一聲：
“寫得好！”
接著劉閣老又快速看過陸鬥的經論和律賦。
全部看完之後，劉閣老依舊有些意猶未儘，慚愧開口：
“是我孟浪了，這八歲神童的確是有些才學。”
唐閣老等劉閣老看完，把奏本推給自己，這纔不急不慢地拿過奏本，細細看過。
等唐閣老看完之後。
劉閣老看著麵如平湖，波瀾不驚的唐閣老，笑問了一句：
“唐公以為如何？”
唐閣老微笑點頭，讚了一聲：
“不錯。”
曹觀止等到劉閣老和唐閣老看完，這才笑著作出評價：
“此子四書文，試貼詩，經論和律賦遠勝吾兒。”
羅度連忙笑著說道：
“曹公言重了，令公子縣試考卷也是錦繡文章，難得一見的佳作。”
劉閣老和唐閣老連忙點頭。
曹閣老笑笑，向三人開口：
“諸位說說吧。”
劉閣老想了想，回道：
“文章雖佳，終是童子。若大肆褒揚，恐天下州縣競相尋覓‘神童’以邀寵，士子亦務奇巧而輕實學。可依常例嘉獎，勿過其度。”
唐閣老微微搖頭。
“不然。天降奇才，正彰文運。若不隆其禮，何以顯朝廷勸學右文之至意？當宣付史館，厚賜其家，使天下知讀書之貴。”
曹觀止含笑開口：“二公所言，皆有理據。然治國如烹小鮮，火候為重。”
“過於冷淡，恐傷天下求才之心；過於熱烈，又易啟躁進僥倖之門。”
兩人爭論一陣。
羅度也說出自己意見。
三人又論述一陣，然後由曹觀止拍板，各退一步，最終形成了一個四位閣老，都還算滿意的票擬：
“該考生陸鬥，稟賦特異，文采可觀，實為地方教化之成果。”
“擬請敕諭褒獎該考生及其師長，酌賜筆墨書籍，以彰朝廷樂育英才之德。”
“並請通行該省提學官，留心善加栽培，毋令驕惰，務使成材。嗣後各處奏報，均宜覈實，不得稍有虛飾。”
“伏乞聖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