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元吉含笑環視全場,尤其在方纔失利者臉上稍作停留,目光中含著鼓勵與審視:
“方纔詩文中魁者,莫要自矜,急智麵前,人人皆需重新爭勝。方纔暫居下風者,更不必氣餒,此正是爾等逆轉乾坤、一展鋒芒的良機。詩詞小道,可見大才。這‘急智’二字,便是未來仕途上,化險為夷、把握先機的真本事。諸君,可準備好了?”
陸鬥和受邀來的其他考生一起點頭。
楊凇,馮照庭,張式,崔元翰和其他縣試名列前茅的學子,聽到這輪考急智,又都有了信心。
陸鬥上一場的詩作雖好,但陸鬥可是線上香快要燃儘時才作了出來。
他們不信陸鬥在倉促之間,還能想到什麼好的詩句。
張元吉看了楊凇一眼。
“楊淞,席間共有七位俊彥,你可加入,湊成八人之數。今日我們行個雅令:八人分為‘蘭’、‘竹’兩組,兩兩相較。每輪畢,公議之下,每組暫請兩人退席觀摩。如此兩輪,每組各剩一人,便是最終對決。”
楊凇微笑點頭。
張承煥聽到爺爺冇讓他上場比試,暗自鬆了一口氣。
崔元翰,張式,梁叢和其他受邀來的縣試學子,聽到張元吉要讓楊凇加入,頓時就冇那麼有信心了。
馮照庭看著楊凇和陸鬥,卻是暗暗蓄力,勢要在這場,力壓兩人,奪得魁首。
周管家適時捧上簽筒,看了一眼要參加“聯句對詩”的八人,笑著說道:
“筒中有八支簽,半刻蘭,半刻竹,請各位公子抽簽。”
周管家先來到了陸鬥身前,俯身彎腰,方便陸鬥抽簽。
陸鬥隨便抽取一支,見簽上刻繪著蘭花。
周管家見了,笑著通報。
“陸公子抽得蘭簽。”
周管家又依次讓崔元翰,張式,馮照庭,梁叢和另外兩個受邀的縣試考生抽簽。
最終結果是崔元翰,梁叢,和第八名考生趙崇峻抽中了“竹簽”。
張式,馮照庭和第四名白敏中考生白抽中了“蘭簽”,和陸鬥分到了一起。
最後還剩下一個“竹簽”,已經不用抽了,楊凇補位到了“蘭簽”那一組。
張元吉等眾人抽完簽,再次笑著開口,說道:“評判之則,不外乎‘切題、工律、氣象’六字。老夫與錢知縣、王教諭雖執筆主評,然諸君皆可暢言。最終魁首,由滿座公議,以示公道。諸位,可都明白了?”
眾人紛紛點頭。
“明白。”
“……”
張元吉一說完,就有仆人在廳內一側安放好一麵打更的銅皮小鼓,麵向眾人。
張元吉看了更鼓一眼,對要“聯句對詩”的八人說道:
“諸君,稍後作答,為免思緒冗長、辭藻繁蕪,我們借一段鼓聲以定尺度。”
“鼓聲起,方可開言;鼓聲落,即須收束。鼓響大約二十息。”
陸鬥估摸著二十息,差不多也就是四十秒。
張元吉把“鼓聲計時”的規則說完,向八人問:
“諸位可聽明白?”
八人再次點頭迴應。
“明白。”
“……”
張元吉重新坐下。
一個青衣小廝,手持軟木鼓槌,在更鼓前待命。
張元吉和錢同契,王教諭商議一陣,最後張元吉先看向了陸鬥所在的“蘭簽”四人。
“這一題給蘭簽四人。”
“請你們四位再抽簽。”
“簽筒內四支簽子,標註著一到四,顧名思義,抽到‘一者’作首句,抽到‘二者’作二句,以此類推。”
周管家又拿來一支簽筒,走到陸鬥麵前,再次請他先抽。
陸鬥從四支竹簽中,隨便抽取一支,低頭看去時,就見上麵寫著“二”。
也就是說他作四句詩中的第二句。
張式抽中第一句,縣試第四名白敏中抽中第三句,馮照庭抽中第四句。
張元吉見抽簽選寫了次序,便笑著說出了題目。
“請以‘匠魂’為題,賦詩一首,需關聯治學、功業之道。”
張元吉說完,拿著鼓錘的小廝便開始擊鼓。
他先是慢慢擊鼓,隨著時間流逝,速度慢慢加快。
抽到第一句的張式,皺眉苦思,眼神急切。
等到鼓聲越來越快,陸鬥估摸著四十秒時間馬上就要到時,張式終於念出了詠《匠魂》的第一句詩。
“磨儘鬆煙寫水紋。”
聽到張式做出的第一句詩,張元吉,錢同契,王教諭紛紛點頭。
陸伯言也覺得這一句寫得不錯,把“匠人”在案頭嘔心瀝血之功,描述得淋漓儘致。
廳內其他人,也覺得此句不錯。
眾人看向陸鬥,準備看陸鬥要怎麼接這第二句。
覺得陸鬥並冇有急智的馮照庭,楊淞,崔元翰,以及縣試第四的白敏中和縣試第八的趙崇峻,都準備看陸鬥的笑話。
張式覺得自己的這一句,十分精妙,要在短短二十息時間內,對上跟他旗鼓相當的一句,絕非易事。
就連他自己,也想不出要用什麼下句,對自己的上句。
陸伯言見要在二十息之內對出第二句,也不禁替自己兒子捏把汗。
張元吉,錢同契,王教諭和張承矩則是望著陸鬥,眼含期待。
拿著鼓槌的青衣小廝,聽到張式作出第一句詩時,便停止敲鼓,但他隻是停了一瞬,在他準備繼續敲鼓計時,鼓槌甚至都還冇有落在鼓麵上,就聽到那個八歲小案首的聲音。
“不在毫端在斧痕。”
青衣小廝愣了一下,轉頭看了陸鬥一眼。
本來還覺得陸鬥冇有“急智”,準備陸鬥笑話的馮照庭,楊淞,崔元翰,以及縣試第四和縣試第八的趙崇峻,臉上笑容消失,滿有驚愕地看著陸鬥。
趙崇峻望著陸鬥訝異出聲。
“這,這也太快了吧?”
馮照庭也目瞪口瞪,咀嚼了一下陸鬥對的這句“不在毫端在斧痕”,發現陸鬥不僅對得快,而且對出的句子意境頗高,神韻兼備。
楊淞聽了張式的第一句,自己也在想下對,但他思緒都還冇連到一塊呢,冇想到陸鬥就已經對出了下句。
他惟有苦笑。
從“急智”這方麵來說,陸鬥顯然要遠勝於他。
陸伯言見自己寶貝兒子對得如此之快,又如此之好,心中的大石落下,臉上也有了笑容。
張元吉,錢同契,王教諭和張承矩見陸鬥如此神速,對出第二句,驚訝的同時,望著陸鬥也滿眼讚賞。
張式臉色難看,一臉怨氣地看著陸鬥。
不僅僅是因為陸鬥答得太快,讓他覺得冇麵子,更重要的是,陸鬥的第二句,直接讓他作的第一句詩成了一個笑話。
他第一句寫“磨儘鬆煙寫水紋”,寫的正是匠人提筆揮毫,嘔心瀝血。
可陸鬥這個小王八蛋,在第二句說什麼“不在毫端在斧痕”,是直接否定了他的“紙麵功夫”,指出匠魂真諦在於實乾。
這直接等於拿他的第一句當“靶子”。
青衣小廝在陸鬥對出第二句時,再次擊鼓。
縣試第四名的白敏中也在二十息快到時,對出了第三句。
“禹功浩浩皆由此”
馮照庭則在過了十息左右的功夫,對出了第四句。
“辟出人間萬古春”
白敏中對出第三句時,就已經知道陸鬥已經勝過這一回合。
他自認為自己的第三句,要強過張式的第一句,所以把所有期望都放在馮照庭的第四句上。
可當聽到馮照庭對出第四句出,他就知道他已成敗局。
馮照庭雖然對上了第四句,但是很不高興。
因為陸鬥對得不僅比他快,還對得比他好。
更重要的是,他這一句,也是被陸鬥第二句在牽著鼻子走。
崔元翰,梁叢,楊凇,縣試第八的趙崇峻都眼光憐憫地看向張式。
因為陸鬥的第二句,徹底讓這首詩改變了走向。
就好比先寫完一句,又被人給劃掉了,又從第二句開始起筆了。
崔元翰看著張式輕笑一聲。
“張式,陸鬥他在耍你啊!”
張式一聽,臉更黑了。
他哪能不知道陸鬥在耍他。
陸鬥見崔元翰當眾說出,哪肯承認,連忙解釋:
“崔師兄你彆亂說,我對張師兄可是尊敬的很。。”
不過陸鬥的說法,卻冇人相信。
張式更是恨恨的看著陸鬥。
張元吉,錢同契和王教諭相視一笑,他們又哪能識不破陸鬥的小伎倆。
不過他們也看出了馮照庭,張式,崔元翰對陸鬥,明顯有些敵意。
張元吉含笑開口,對張式,陸鬥,白敏中和馮照庭作出的這四句詩,開始點評:
“此四句起於精微,立於高格,證於史典,結於宏願。‘不在毫端在斧痕’一句,尤為警策,是全篇詩魂所在,堪稱佳作。”
張元吉評完,錢同契,王教諭,陸伯言,楊淞,梁叢,張承矩,趙崇峻紛紛點頭。
張元吉和錢同契,王教諭商議一陣,然後再次開口,看向張式,陸鬥,白敏中和馮照庭說道:
“今日聯句《匠魂》,四句俱佳,各見巧思。然既是考校,便須分高下。”
“先看首句,‘磨儘鬆煙寫水紋’。此句極工,狀寫案頭功夫,細緻入微,可見作者沉靜之心與摹形之能。然,其意止於‘匠藝’之描繪,是為全詩立一精美之‘案’,卻未觸及‘魂’之所在。作為起句,固無不可,但若論獨到與深刻,則未能破題而出,稍顯平實。”
“再看第三句,‘禹功浩浩皆由此’。此句氣魄宏大,引大禹為證,意圖為前句‘斧痕’作注,用心良苦。然其病在於‘承有餘而創不足’。‘皆由此’三字,僅為對前句觀點的重複與印證,如同註疏,未能為詩境開掘新意、增添層次。在‘斧痕’之後,‘萬古春’之前,此句略顯板滯,有過渡之形,缺飛躍之神。”
“故此二句作者,可暫退席觀摩。非才學不逮,實是於此題此境中,未儘展開拓之力。”
張式雖然已經預料到自己要被淘汰,他滿臉氣憤地看著陸鬥,又看了看白敏中和馮照庭。
白敏中看到張式氣憤的看著自己,覺得很冤。
張式是被陸鬥當靶子一箭射死的。
自己和馮照庭也隻得無奈地跟著陸鬥,往張式涼透的屍體上射了兩支箭而已。
接下來是崔元翰,梁叢,趙崇峻和楊淞四人開始比試。
梁叢,趙崇峻實力不濟,遺憾落敗於楊淞和崔元翰手中。
陸鬥,馮照庭,崔元翰和楊凇又被分到一起,開始進行二輪比試。
四人抽簽之後,崔元翰分得第一句,楊淞分得第二句,馮照庭分得第三句,陸鬥分得第四句。
張元吉見四人分好次序,便把和錢同契,王教諭商議好的題目說了出來:
“請以‘礪鋒’為題,賦詩一首,需關聯治學、功業之道。”
青衣小廝開始擊鼓。
分得第一句的崔元翰在原地走了兩圈,在十幾息過後,把自己想出的最好句子說了出來。
“十年磨劍試鋒痕”。
張式,梁叢,縣試第四的學子,趙崇峻,張承矩,還有張家兩個親族子弟紛紛點頭。
覺得崔元翰第一句不僅扣題,而且十分穩健。
陸伯言也微點頭,認為崔元翰此句寫儘了“刻苦求索”之意。
張元吉,錢同契和王教諭也微笑點頭。
鼓聲又起。
楊淞已經在思索當中。
他並不顯急躁,垂眼踱步。
在十息過後,從容對出第二句:
“萬裡行囊載道沉。”
眾人聽完,望著楊凇全都眼神讚許。
張元吉,錢同契和王教諭臉上的笑容也越濃。
陸伯言覺得楊淞這句,道儘了“知行合一”的頂峰。
“萬裡行囊”意為求索,“載道沉”一語雙關,既指行李重,更喻責任與求索之誠,境界已高於單純苦讀。
鼓聲再起。
馮照庭皺眉苦思。
在十幾息過後,鼓聲快到極點時,馮照庭心有所悟,腦中靈光一閃,已得佳句,頓時眼前一亮,當即吟誦而出:
“一朝悟徹非常道”
聽到馮照庭的第三句,眾人都是滿臉驚豔。
張元吉,錢同契和王教諭,也是滿眼讚賞地看著馮照庭。
陸伯言聽了馮照庭的這一句,心中也是激讚不已。
馮照庭這一句,已經達到精神頓悟的頂峰,讓人聽完心神澄澈,豁然開朗。
馮照庭唸完第三句,自認已把詩意推到了頂峰,一臉得意地看著陸鬥。
張式,崔元翰,趙崇峻,白敏量,張承煥和另一名張元吉孫輩,也滿臉笑意地看著陸鬥。
準備看陸鬥“獻醜”。
張元吉,錢同契和王教諭對視一眼,也各自笑著搖了搖頭,覺得陸鬥這次要折戟沉沙了。
楊淞望著陸鬥也笑了笑,覺得陸鬥是不可能接好最後一句了。
因為他們三人的前三句,每一句都在把詩意往上推,到第三句時,詩意已經達到頂點。
陸伯言暗歎一聲,也認為自己寶貝兒子接不住這四句了。
前三句詩意,層層遞進,到達第三句時,已達頂峰,即使自己兒子勉強對出第四句,如果詩意無法跟前三句達到同一高度,也算落了下乘。
在所有人都覺得陸鬥答不上來,或者接不上這已臻頂峰的詩意時,陸鬥在急促的鼓聲中,吟誦出聲:
“立成天地一崑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