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同契看向張元吉,笑著說了句:“妙極!老大人,陸鬥這詩,可是句句都說在點子上了!
‘活水源頭瀉玉川’,說的是水利漕運,萬民仰給;‘亦潤桑麻一脈甜’,更是道出了工部澤被鄉野的仁政之功。此子不僅才高,難得的是心懷實務,體察政情啊!”
王教諭含笑點頭,認可錢同契的話。
張元吉也對錢同契笑著微微點頭,然後看向陸鬥說道:
“陸小案首,你這首詩,旁人聽來是詠物,老夫聽來,卻是‘知音’。”
張元吉著說著,略一停頓,環視全場,“‘筋骨’、‘源頭’、‘經緯’、‘禹功’……能將我工部之重、之要、之艱、之功,化入這八句之中,非大才、大識、大眼界者不能為。隻以詩論,老夫以為當為詩場之冠!”
張元吉感慨完,看向錢同契和王教諭笑問:
“錢大人和王教諭可有異議?”
錢同契和王教諭各自含笑搖頭。
張元吉又看向眾學子。
“諸君可有異議?””
無人出聲。
楊淞的詩他們都比不過。
又如何能比得過,以碾壓之勢,勝過楊淞《詠山》詩的陸鬥?
楊淞也無話可說。
這首場敗既敗了,從今以後再精研作詩就是。
不過這場敗了,他並不氣餒,因為還有下一場。
大不了第二場找回勝場。
張元吉見考生們全無異議,收回目光,滿眼欣賞地看向陸鬥,笑問:
“陸小案首,你是如何想到要做這首詩的?”
陸鬥端正站好,向張元吉恭敬一揖,聲音清亮:“回張老先生,學生這首詩的緣起,正是您府門前的楹聯。”
聽到陸鬥說起自己府門前的楹聯,張元吉愣了一下,旋即明白過來。
馮照庭,張式,崔元翰,梁叢和看過張元吉府門口楹聯的幾人,瞬間眼前一亮,明悟過來。
張承矩和楊淞看著陸鬥,更為驚訝。
冇想到這首詠《石、泉、山》的詩,並非空穴來風,而是有的放矢。
陸鬥講明自己詠《石、泉、山》的七律詩靈感來源後,繼續說道:
“學生入門時,見楹聯上書‘格物致知師魯班妙手,經世濟用守大禹遺風’。當時便想,這上聯說的是窮究物理、師法匠心的實乾,下聯說的是利澤百姓、繼往開來的胸懷。”
“因此,當老先生以‘石、泉、山’為題時,學生隻是將門前所見之風骨,與心中所感之氣象,勉強連綴成篇。若有冒昧之處,還請老先生海涵。”
張元吉聽的連連點頭,看著陸鬥也是越發喜歡。
“善。由門聯之風骨,見山水之氣象,再化入詩中之筋骨。你這番心思,清晰透徹,卻又渾然天成。後生可畏,此言不虛。”
陸鬥聽到張元吉誇獎,又是躬身一禮,表示謝意。
錢同契也望著陸鬥讚賞出聲:
“由門聯而生詩心,由詩心而見誌向。這就不是急智,而是慧根與宿緣了!妙極!”
王教諭含笑望著陸鬥,也讚不絕口。
“融會貫通,一至於斯!讀其聯而解其神,詠其誌而達其道。此非小聰明,實乃大慧業。陸鬥,你這不是在作詩,你這是在為張公門風作注啊!”
張元吉聽了錢同契和王教諭的話,長笑兩聲,身心愉悅。
陸鬥向錢同契和王教諭也躬身拱手,致謝。
馮照庭看著張元吉,錢知縣和王教諭對陸鬥讚聲不絕,想著下次再和陸鬥一起參加鬥詩,一定要向考官申請,讓考生們不得阿諛奉承,溜鬚拍馬。
可又不得不承認,陸鬥寫的讚頌詩,雖然的確拍到了張元吉的馬屁,但對方全詩卻寫得堂皇光明,絲毫冇有那些阿諛奉承,溜鬚拍馬詩的那種黏膩,油滑之感,甚至還讓人覺得清新自然,春風拂麵,一點兒也不諂媚。
這種寫讚頌的本事,馮照庭十分厭惡。
厭惡自己怎麼不會寫……
張式,崔元翰雖然對陸鬥這個搶了此次縣試考生,所有風光的八歲案首十分氣憤,但又不得不佩服對方的才學。
梁叢對陸鬥也是佩服的五體投地。
這首詠《石,泉,山》的七律,不僅拍了張元吉馬屁,還順帶拍了工部的馬屁。
這要是傳到工部官員耳朵裡,以後要是入朝為官,工部的官員看到陸鬥估計都會變得親切不少。
高!
實在是高!
張元吉跟陸鬥說完,又含笑看向這次受邀的七個考生和楊淞。
“諸君方纔所作詩文,老夫已一一品鑒。佳作紛呈,可見平日用功之深,立意謀篇,俱見心思。”
他話鋒微微一頓,語氣裡帶上一絲更深沉的意味。
“然,文章可雕琢,詩賦可沉吟。這世間卻有許多事,容不得你半分斟酌。譬如朝堂奏對,天子垂詢,須臾之間便要條陳利害;又如河工告急,萬人待命,刹那之決便關乎生死禍福。”
“故而,今日這第二考,不考‘靜’功,考‘動’才;不考‘慢’思,考‘急’智。
我們便來玩一玩——聯句對詩。”
陸鬥雖然冇玩過“聯句對詩”,但也知道,聯句對詩,是古代文人雅集常玩的遊戲,規則簡單來說,就是一人出上句,一人出下句,湊出一首詩來。
聯句對詩往往不給你那麼多思考的時間,考的是“急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