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傑急了。
他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聲音拔高了八度，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嚎。
“有！趙萱親口跟我說的！她躲在老家地窖！還讓我過去和她一起，晚上寂寞還能解決一下，就在柴堆下麵！你們不信去翻！”
他說得很快，一句接一句，生怕別人不信。
唾沫星子從嘴角飛出來，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裡全是恐懼。
“就在柴堆下麵！柴堆！掀開就能看見！我沒騙你們！趙萱自己說的！”
林風沒有說話。
他轉身，走向柴堆。
柴堆堆在院子的東南角，靠近圍牆。
一捆一捆的乾柴碼得整整齊齊，大概到腰那麼高，上麵蓋著防雨的塑料布。
柴堆旁邊放著幾把農具，鋤頭、鐵鍬，銹跡斑斑。
趙萱她爸看見林風往柴堆走，臉色一變。
他邁出一步，想攔。
手剛伸出去，還沒來得及碰到林風的袖子，旁邊那個光頭大漢就動了。
一隻粗壯的手臂橫過來，
像一扇門闆一樣擋在趙萱她爸麵前。
然後那隻手往他胸口一推，力道不大，但穩準狠。
趙萱她爸踉蹌著往後退了好幾步，腳底在泥地上打滑，差點摔倒。
“滾開！”
“敢攔我大哥，找死啊你？？”
光頭大漢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狠勁。
趙萱她爸站穩了，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站在原地，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手指攥成拳頭又鬆開，鬆開又攥緊。
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怕，但沒有再上前。
柴堆被掀開。
光頭大漢走過來，兩隻手抓住最上麵的一捆柴，往旁邊一甩。
然後是第二捆，第三捆。
乾柴落在地上發出劈裡啪啦的響聲，灰塵揚起來，在空氣裡飄散。
柴堆被一層一層掀開，露出最底下的東西。
一塊木闆。
木闆是老舊的鬆木闆，顏色發黑，邊緣有些腐爛。
寬約一米，長約一米五，剛好能容一個人進出。
木闆上麵壓著幾塊磚頭，還有一個破瓦盆，瓦盆裡種著已經枯死的蒜苗。
光頭大漢把磚頭和瓦盆扒拉到一邊，
兩隻手扣住木闆的邊緣，用力往上一掀。
木闆發出刺耳的吱呀聲，被掀起來，翻了個麵，扣在旁邊的泥地上。
露出下麵一個黑洞洞的入口。
地窖。
洞口大約一米見方，四四方方的，邊緣是粗糙的泥土，有些地方的土已經塌了一小塊。
洞口往下是一段斜坡，斜坡上挖了一些淺淺的凹槽，
大概是用來踩腳的。
斜坡一直往下延伸，消失在黑暗裡。
地窖很深，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
一股潮濕的黴味從裡麵湧出來，混著泥土的氣息，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腐味。
那股味道又濃又沖，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爛了很久。
林風站在地窖口，往下看了一眼。
看不見底。
他的視線隻能看到斜坡往下三四米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片漆黑，像是有什麼東西把光線吞掉了。
他轉頭看向張傑。
“你先下去。”
聲音不大，語氣平淡，但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張傑的臉白了。
白得像一張紙。
嘴唇上的血色瞬間褪乾淨，下巴開始發抖，牙齒輕輕磕了幾下，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我下去？”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窖口，手指在發抖。
眼睛在眼眶裡轉了兩下，看看地窖口，又看看林風，又看看地窖口。
“不下去也行。”
林風的眼神冷得像冰。
不是憤怒，不是威脅，就是純粹的冷。
像冬天最冷的那天夜裡，掛在屋簷下的冰錐，尖銳，透明，沒有溫度。
張傑打了個寒顫。
那是一個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寒顫，肩膀縮了一下，脖子往領子裡縮了縮，整個人矮了半截。
他咬著牙。
牙齒咬得很緊，腮幫子上的肌肉鼓起來，又凹下去。
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了一口唾沫。然後他蹲下來，兩隻手撐在地窖口的邊緣，手指扣進泥土裡。
他先把一條腿伸進洞口，腳在斜坡上踩了踩，找到一處凹槽，踩穩。
然後另一條腿也伸進去，整個身體趴在洞口，一點一點往下爬。
手指扣進泥土裡，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腳在斜坡上一步一步往下挪，每踩一步都要先用腳尖試探一下，踩實了纔敢把重心移過去。
地窖的牆壁是泥土挖的，有些濕滑。
潮氣從土壁裡滲出來，摸上去又涼又黏。
張傑爬得很艱難，手掌在牆上打滑了好幾次，身體往下溜了一截，嚇得他死死摳住牆上的凸起。
“趙萱……趙萱你在下麵嗎？”
他的聲音在地窖裡回蕩。
地窖不大，聲音撞在牆壁上，彈回來，又彈回去，嗡嗡的，帶著迴音。
沒有回應。
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在洞裡回蕩，粗重，急促。
“趙萱！是我！張傑！你在不在？”
“我來幫你解決寂寞了，你出來啊。”
他的聲音大了不少，帶著一種又急又怕的慌張。
手指在牆上亂抓，抓下一把濕泥。
還是沒有回應。
張傑繼續往下爬。
斜坡大概有四五米長，越往下越陡，凹槽也越來越淺。
張傑的腳好幾次踩滑，全靠手指摳進牆縫裡才沒有摔下去。
他的膝蓋磕在泥土上，褲子濕了一大片，泥水滲進布料裡，又冷又濕。
終於，他的腳踩到了實地。
軟軟的，濕濕的，是地窖底部的泥地。
他鬆開手，站直身體。地窖的頂部不高，他的頭頂幾乎要碰到上麵的土壁。
他彎著腰，不敢站直。
地窖底部，大約兩米見方，又黑又潮。
空氣又悶又濕，帶著一股腐爛的甜味，讓人想作嘔。
他掏出手機，開啟手電筒。
白色的光線亮起來，照亮了地窖的角落。
一個人蜷縮在那裡。
趙萱。
她靠在地窖最裡麵的牆壁上，膝蓋蜷起來貼著胸口，兩隻手臂抱著膝蓋，整個身體縮成小小的一團。
她的懷裡抱著那隻野雞精，野雞精的羽毛亂糟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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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袋縮在翅膀底下，也在發抖。
趙萱的臉色慘白，慘白得像紙，一點血色都沒有。
頭髮亂成一團，散落在臉前和肩上，有幾縷被口水或者淚水粘在臉頰上。
眼睛紅腫得像兩個桃子，眼皮腫得發亮，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她看著張傑。
先是一愣。
眼睛睜大了一下，瞳孔縮了縮，像是在辨認來人是誰。
然後她看見從地窖口探出來的那張臉——
林風的臉。
從洞口上方往下看，光線從後麵打過來，把他的臉映得半明半暗。
趙萱的瞳孔猛地收縮。
縮成兩個針尖大的黑點。
嘴唇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喉嚨裡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
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
“張傑……你……你帶他們來的？！”
她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像指甲劃過玻璃，又像生鏽的鐵門被猛地推開。
那聲音在地窖裡回蕩，刺得人耳膜發疼。
“你出賣我？！”
張傑連忙擺手。
兩隻手一起擺，擺得很快，像是在趕蒼蠅。
“不是……不是……是他們自己找來的……我沒辦法……”
“你放屁！”
趙萱尖叫起來。
聲音比剛才更尖，更響，像一把刀劃過鐵皮。
“你出賣我！你居然出賣我！”
她猛地從地上彈起來。
動作很快，快得不像一個在地窖裡躲了幾天的人。
懷裡的野雞精被甩到一邊，“咯咯咯”地叫著，翅膀亂撲。
她撲上去，兩隻手張開，十根手指像爪子一樣朝張傑的臉上抓去。
張傑躲了一下。
身體往旁邊一閃，肩膀撞在土牆上，但沒躲開。
趙萱的指甲從他的左臉劃到右臉，從左顴骨拉到右嘴角，五道血痕。
血珠從傷口裡滲出來，細細的，紅紅的，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瘋了！”
“我瘋了？是你瘋了！你把我賣了！你還是人嗎？”
“我沒辦法！我不帶路他會殺了我！”
“那你就讓我死？！”
“你死總比我死強！”
兩個人在地窖裡扭打在一起。
張傑抓住了趙萱的手腕，趙萱用膝蓋頂張傑的肚子。
張傑悶哼一聲，彎腰，趙萱趁機掙脫一隻手，又去抓張傑的臉。
張傑偏頭，指甲劃過他的耳朵，耳垂被扯了一下，裂開一個小口子。
趙萱的頭髮被張傑揪住，扯得她腦袋往後仰。
她張嘴去咬張傑的手臂，咬住了就不鬆口。張
傑疼得叫了一聲，另一隻手去推她的腦袋。
兩個人在地窖裡滾成一團，在泥地上翻來翻去。
扯頭髮，抓臉，踢腿，膝蓋頂，腳踹，像兩條瘋狗。
泥水濺起來，沾在他們臉上、身上、頭髮上。
趙萱的衣服被扯破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麵的肩膀。張傑的襯衫釦子掉了兩顆，領口歪到一邊。
趙萱的野雞精被擠到角落裡，縮成一團，“咯咯咯”地叫著，翅膀亂撲，羽毛飛了一地。
林風站在地窖口，低頭看著這一幕，麵無表情。
他的眼神沒有波動，像是在看兩隻蟲子打架。嘴角沒有弧度，眉頭沒有皺起，什麼表情都沒有。
蘇婉站在他身邊，也往下看。
她看見趙萱——那個曾經趾高氣揚、摟著張傑嘲笑林風“廢物”的女人——此刻滿臉是血，頭髮亂成雞窩，衣服撕破，像一條瘋狗一樣在泥地裡打滾。
蘇婉忽然覺得很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任何情緒。
就像看一場與自己無關的鬧劇。
風吹過來，吹動她的頭髮。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上來。”林風說。
聲音不大，但地窖裡的兩個人同時停住了。
像是被人按了暫停鍵。張傑的手停在半空中，趙萱的嘴還咬著他的袖子，兩個人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張傑和趙萱擡起頭，看著地窖口那張冷得像冰的臉。
“我說，上來。”
......
張傑先爬上來。
他渾身是泥，臉上有趙萱抓的血痕，耳朵上還在滲血，襯衫濕了一大片，狼狽至極。
他爬出洞口的時候，手臂撐在邊緣，渾身都在抖。喘著粗氣，像一條被從水裡撈上來的狗。
趙萱第二個爬上來。
她比張傑更慘——頭髮散亂，像一團亂麻披在臉上和肩上，衣服撕破了一個口子，露出裡麵的肩膀和內衣帶子，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掛著血絲，分不清是她的還是張傑的。
她的野雞精被她抱在懷裡，也沾了一身泥，翅膀耷拉著，一動不動，像是被嚇傻了。
兩個人站在院子裡，渾身發抖，像兩隻待宰的雞。
抖得厲害，膝蓋在打彎，身體在晃，站都站不穩。
林風看著他們，轉頭對孫悟空說。
“猴哥，畫個圈。隻進不出。”
孫悟空眼睛一亮。
“畫地為牢？好嘞！”
他掏出金箍棒，在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金色圓圈。
金箍棒的尖端觸地，金光從棒尖湧出來，像墨汁落在宣紙上一樣在地麵上鋪開。
圓圈越畫越大，越畫越遠，將整個趙萱家的院子、房子、甚至院外的幾棵老樹都圈了進去。
金光升騰，形成一個透明的金色光壁，像一口倒扣的大鍋，
將方圓百米內的一切都籠罩在內。
光壁薄薄的，透明的，像一層金色的玻璃紙，但肉眼可見它的存在。
陽光照在光壁上，折射出淡淡的金芒。
光壁內的人可以看見外麵，外麵的人可以看見裡麵，但出不去。
死亡隻能在圈內復活。
趙萱她爸、她媽也被圈在裡麵，
老兩口嚇得臉都白了。
趙萱她爸嘴唇哆嗦著，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他伸出手去碰那層金色光壁，手指剛碰到，就像被電了一下，縮了回來。
光壁上盪開一圈漣漪，像水麵上的波紋。
“這……這是什麼？！”
他的聲音在發抖，帶著一種麵對未知事物的恐懼。
他後退了兩步，看看光壁，又看看林風，又看看光壁。
“放我們出去！不關我們的事！”
趙萱她媽也跟著喊，聲音又尖又細，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她抓著趙萱她爸的胳膊，指甲掐進肉裡，兩個老人縮在一起，臉上全是恐懼。
林風沒有理他們。
他看向張傑和趙萱。
兩個人已經癱在了地上。
他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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