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那座山下麵壓著的，是齊天大聖。
它瞪大眼睛。
那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大到眼眶都盛不下，大到眼角都裂開了。
它難以置信地看著林風，嘴巴張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幫你出來。”
林風認真地看著它，一字一頓，
“這山上的帖子，我去揭。”
猴子的嘴唇開始顫抖。
先是上唇，然後下唇，然後整個下巴都在抖。
它想說什麼，但牙齒碰著牙齒，“咯咯咯”地響，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五百年。
五百年了。
五百年，它每天都在等一個人。
等一個能幫它揭下那張帖子的人。
等一個能看到它的人。
等一個能相信它的人。
等一個願意救它的人。
第一個一百年，它滿懷希望。
每天都有無數人從山前經過，它沖他們喊：
“救俺！救俺出去！俺是齊天大聖孫悟空！”
那些人嚇得屁滾尿流，跑得比兔子還快。
第二個一百年，它開始失望。
路過的人越來越多，但沒有人停下。
他們指指點點，說這猴子好醜，說這猴子好慘，
說這猴子在說什麼胡話。
它不再喊了，隻是看著。
第三個一百年，它學會了沉默。
那些路過的人開始往它身上扔石子，吐口水，罵它晦氣。
它縮在角落裡，把臉埋進膝蓋裡。
第四個一百年，它開始絕望。
它想，也許永遠不會有人來了。
也許它要在這裡壓一輩子。
也許那老兒說的是對的——它就是個妖猴，就該被壓在山下，永世不得翻身。
第五個一百年，它已經不會想了。
它隻是等。沒有希望地等。
像一棵枯死的樹，還立在那裡，隻是因為懶得倒下。
現在。
終於有一個人站在它麵前。
這個人沒有扔石子，沒有吐口水，沒有罵它晦氣。
這個人給了它一個桃子。
這個人說：你餓了吧？
這個人說：我幫你。
猴子的眼眶紅了。
紅得像兩團火，像五百年前花果山上漫山遍野的晚霞。
淚水湧上來，把那雙渾濁的眼睛洗得乾乾淨淨，洗得亮晶晶的。
它想說什麼。
想說謝謝你，想說你是好人，
想說俺老孫終於等到你了，
想說我願意給你做牛做馬，
想說我願意把這條命給你——
但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隻能用力點頭，一下，又一下。
“你……你若救俺出來……”
它終於發出聲音，沙啞，哽咽，斷斷續續。
“俺就保護你一輩子！”
“俺拜你為師！”
“俺……俺……”
它說不下去了。
眼淚順著髒兮兮的臉頰流下，沖刷出兩道乾淨的痕跡。
那是五百年來第一次流淚。
五百年來它受過多少苦，挨過多少打，
被多少人嘲笑過，
它都沒哭。
但這一刻，它哭了。
林風伸出手。
他的手很乾凈，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
這隻手落在猴子毛茸茸的腦袋上，
輕輕揉了揉。
毛很臟，結成一綹一綹的，還有虱子在爬。
但林風沒有嫌棄。
“等著。”
“我救你出來.....”
在心中，補成一句：“大聖！！！”
他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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擡頭看向山頂。
山頂上，有一張金色的帖子，在夕陽的紅光中微微發亮。
那光芒像活的一樣，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帖子上有六個大字，每一個字都像一座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唵、嘛、呢、叭、咪、吽。
如來的六字真言。
林風深吸一口氣。
那口氣吸得很長很長，像是要把整個天地的氣都吸進肺裡。
然後他朝著山頂走去。
蘇婉衝過來。
她跑得很快，快到她都驚訝自己怎麼能跑這麼快。
她一把抓住林風的手臂，抓得很緊，指甲都嵌進他肉裡。
“林風你瘋了？”
她聲音尖利，帶著哭腔。
“這山至少有幾百米高，根本沒有路，你怎麼爬？你怎麼爬上去？”
林風看著她。
夕陽在他身後，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他的眼睛很亮，比山頂那張帖子還亮。
“蘇婉，你相信我嗎？”
蘇婉張了張嘴。
她當然相信他。
從七歲那年開始，
她就相信他。
摔破膝蓋的時候相信他，
考試考砸的時候相信他，
爸媽離婚的時候也相信他。
她一直相信他，從來沒有懷疑過。
可是……
“相信我。”
林風輕輕掰開她的手。
那隻手很溫暖，很用力，也很溫柔。
“等我回來。”
他轉身。
走向那座山。
蘇婉站在原地，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遠。
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長到她踮起腳尖都夠不著。
猴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顫抖：
“小心……你一定要小心啊……”
林風沒有回頭。
他開始爬山。
山腳下，蘇婉仰著頭，看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
他像一隻螞蟻，攀附在陡峭的山壁上，
一點一點往上挪。
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流了滿臉，流了一脖子，流進衣領裡，大熊二熊涼涼的。
遠處，
那些還沒散去的玩家看見這一幕，又笑了起來。
“我靠，那人真爬山去了？”
“瘋了吧，那山那麼陡，摔下來必死！”
“死就死唄，有復活怕什麼？”
“復活次數有限啊，用一次少一次，他腦子有坑吧？”
“為了那隻廢猴子？哈哈哈哈，真是什麼人都有！”
笑聲飄得很遠，飄到山上，又被風吹散了。
但林風聽不見了。
他隻知道往上爬。
往上。
往上。
往那道金光爬去。
岩石很鋒利，割破了他的手掌。
血滲出來，把石頭染紅，又被太陽曬乾。
汗水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他眨眨眼，繼續爬。
膝蓋磕在凸起的岩角上，
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他咬咬牙，繼續爬。
他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
那座山下麵壓著的，是齊天大聖。
是孫悟空。
是他前世今生，最想見的人。
是自己小時候拿著一根木棒，站在一塊大石頭上，大喊：我是齊天大聖！！
是自己小時候最純真的童年。
那是每一個華夏孩子都做過的夢——
夢見自己變成那隻猴子，拿著金箍棒，一個筋鬥十萬八千裡，
把天上地下攪個天翻地覆。
現在，
那隻猴子就在他腳下。
等著他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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