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 章 妖怪吃人，至少光明正大
同一天上午。
廢棄工廠。
張傑蜷縮在角落裡，一夜沒睡。
工廠很大，到處是生鏽的鐵架和碎裂的水泥塊。
屋頂破了好幾個洞，光線從洞裡漏進來，照出空氣中漂浮的灰塵。
角落裡堆著幾塊發黴的木闆和一團團糾纏在一起的鐵絲。地上散落著煙頭和碎玻璃，牆角滲著水，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
張傑就縮在那片水漬旁邊。
他的背靠著牆，膝蓋蜷起來抵著胸口，兩隻胳膊環抱著小腿，整個人縮成了一個球。
衣服皺巴巴的，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亮，上麵沾著不知道從哪裡蹭來的灰。
他的眼睛紅腫，眼皮腫得像兩個小饅頭，眼白上布滿了血絲。
嘴唇乾裂，裂開的口子裡滲出細小的血絲，上唇和下唇粘在一起，張嘴的時候會扯出細細的血痕。
頭髮亂得像雞窩，一縷一縷地豎起來，又塌下去，上麵沾著灰塵和細碎的雜物。
野狗妖趴在他腳邊。
那條狗的體型比普通土狗大一圈，毛色灰黃，脊背上的毛一綹一綹地豎著，露出底下瘦骨嶙峋的皮。
它的肋骨一根一根凸出來，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肚子癟得貼到了脊背，四條腿蜷在地上，爪子無力地搭在水泥地上。
它餓得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喉嚨裡隻能發出極細微的氣流聲，像漏氣的皮球。
眼睛半睜半閉，眼珠渾濁，偶爾眨一下，速度很慢。
忽然，工廠的鐵門被人踹開。
“咣——！”
金屬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回蕩。鐵門撞在牆上又彈回來，發出第二次悶響，然後嗡嗡地顫了好一會兒。
回聲從廠房的一頭傳到另一頭，撞上牆壁又折回來，來來回回地響了好幾遍。
張傑渾身一抖。
他的肩膀猛地聳起來，後背死死地貼住牆壁，腦袋往後仰，下巴收緊。
眼睛瞬間睜大，瞳孔收縮了一下，然後開始發抖。
先是手在抖，然後是胳膊，最後整個人都在抖。他擡起頭，朝門口看過去。
四個人站在門口。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夾克，拉鏈拉到胸口。他
的臉很瘦，顴骨突出，下巴尖細，麵板白得不太正常。頭髮梳得整齊，三七分，髮膠打得鋥亮。
他身後站著兩個壯漢，都是短袖T恤，露出粗壯的手臂。一
個脖子上有紋身，圖案看不太清，像是某種獸類的輪廓。
另一個剃著光頭，頭皮上有一道疤，從額頭一直延伸到頭頂。
最後麵是個短髮女人，穿著灰色衛衣，雙手插在口袋裡，麵無表情地看著張傑。
“張傑？”瘦高個推了推眼鏡。
鏡片反射了一下光，看不清他的眼睛。
他的目光從鏡片後麵掃過來，上下打量了張傑一遍，然後停在他臉上。
張傑往後縮了縮。
他的後背已經貼緊了牆壁，沒有退路了，但他還是拚命往後縮，肩膀往牆裡擠，像是要把自己嵌進牆裡去。
“你們……你們是誰？”他的聲音沙啞，帶著顫音。
喉嚨幹得像砂紙，每一個字都要從嗓子裡硬擠出來。
“我們是誰不重要。”瘦高個走進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一步，兩步，三步。每一步都不快，但很穩，聲音在空曠的廠房裡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某種倒計時。
他走到張傑麵前兩米遠的地方停下來，低頭看著他。
“重要的是，你是張傑。”
張傑的臉白了。
白得不正常，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乾淨了，整張臉像一張白紙。
他的嘴唇哆嗦著，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我……我不是……你們認錯人了……
”他拚命搖頭，頭髮跟著甩來甩去，聲音斷斷續續的，
“我不認識什麼張傑……你們找錯人了……”
“認錯？”瘦高個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他把手機螢幕轉過來，對著張傑。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男人，穿著名牌運動服，站在一輛跑車前麵，笑得很燦爛。
五官和張傑一模一樣，隻是照片裡的人圓潤精神，現在這個人瘦脫了相。
瘦高個對比了一下照片和張傑的臉，點了點頭。
“張傑，男，二十四歲，前富二代。沒錯，就是你。”
他把手機收進口袋。
“你們要幹什麼？”張傑的聲音變了調，尖銳得像指甲劃過黑闆。
“林神發了懸賞令。你不知道？”瘦高個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張傑渾身發抖。
抖得厲害，整個身體都在顫，牙齒磕得更響了，咯咯咯的聲音連成一片。
“我……我就是發了幾個帖子……我又沒殺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就是說了幾句話……我又沒動手……你們不能……”
“不能什麼？”瘦高個蹲下來。
他蹲得很穩，膝蓋彎曲，上身挺直，和張傑平視。
眼鏡後麵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很黑，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你知道你發的那些帖子，給蘇婉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知道你造的那些謠，讓多少人跟著罵她嗎？”
“我……我錯了……”張傑的眼淚下來了，順著臉頰淌下來，流過乾裂的嘴唇，淌進嘴裡，鹹的。
“我道歉……我刪帖……我現在就刪……”
“道歉有用的話，要林神幹嘛？”
瘦高個站起來，退後一步。他拍了拍膝蓋上並不存在的灰，然後朝後麵揮了一下手。
兩個壯漢走上前。
他們的步子很沉，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紋身男走在前麵，光頭跟在後麵。兩個人一左一右，把張傑夾在中間。
張傑的野狗妖突然竄出來。
那條狗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前爪撐地，後腿蹬直，一下子彈起來。
它擋在張傑麵前，弓起背，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齜著牙，沖兩個壯漢狂吠。
“汪！汪汪汪！”
叫聲在空曠的廠房裡炸開，又急又兇。
它的嘴角扯到最大，露出粉紅色的牙齦和發黃的犬齒，口水從嘴角淌下來，滴在地上。
“喲，還有條狗。”
光頭壯漢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還挺忠心。”
他一腳踹過去。
動作很快，腿擡起來，腳底闆朝前，正正地蹬在野狗妖的側腹上。
那一腳很重，野狗妖的身體凹進去一塊，然後整個飛出去。
它在空中翻了半圈，撞在遠處的牆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順著牆壁滑下來，癱在地上。
野狗妖的嘴角淌著血，鮮紅的血從嘴角流出來，淌在地上，匯成一小攤。
它的眼睛半睜半閉，眼珠渾濁無光，
喉嚨裡發出微弱的嗚咽聲——很輕，斷斷續續的，像什麼東西在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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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它不動了。
眼睛還睜著，但不眨了。
肚子也不起伏了。喉嚨裡的聲音徹底沒了。
死了。
“不——！”張傑撲過去。
他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架著，掙不開，但整個人往前撲，身體幾乎懸空。
他的手臂往前伸，手指張開，拚命去夠那條狗。
夠不到，差了一截，手指在空中亂抓。
壯漢鬆了手，他摔在地上，膝蓋和手掌磕在水泥地上，磨破了皮。
他顧不上疼，連滾帶爬地撲到野狗妖旁邊，把狗抱起來。
野狗妖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涼了。
毛還是軟的，但底下的皮肉已經沒有溫度了。
它的嘴微微張著，露出半截舌頭，舌頭已經失去了血色，灰白灰白的。
眼睛半睜著，瞳孔散開了，什麼也映不出來。
張傑抱著它，渾身發抖。
他的最後一個妖怪，也沒了。
“你們……你們殺了它……”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
“一條野狗而已。”
紋身男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像是在趕一隻蒼蠅，
“別廢話了，綁起來。”
兩個人一左一右架住張傑的胳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張傑沒有反抗。
他低著頭，眼睛盯著地上那攤血，一動不動。
他的胳膊被人拽著，身體像一塊死肉一樣耷拉著，任人擺布。
紋身男從口袋裡掏出一捆塑料紮帶，繞在張傑的手腕上，用力一抽。
紮帶收緊，發出哢哢的聲響，勒進皮肉裡。
張傑沒有喊疼，甚至沒有任何反應。
他被捆了個結實。
兩隻手背在身後，手腕被紮帶勒著，手指冰涼，指尖發紫。
瘦高個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張傑被綁著，跪在地上，滿臉淚痕，狼狽至極。
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嘴角往下耷拉著，眼睛腫得隻剩一條縫。
身後的背景是生鏽的鐵架和碎裂的水泥塊，地上是那攤血和一動不動的野狗妖。
照片拍好，瘦高個開啟和林風的私信對話方塊，把照片發了過去。
然後在輸入框裡打字，
一個字一個字地敲：
“林神，我們抓到張傑了。在xx區廢棄工廠。怎麼處理？”
他看了兩遍，確認沒有錯字，點了傳送。
……
第二天早上，
千裡之外。
林風醒了過來。
他靠在寫字樓頂層的一麵玻璃幕牆邊，背靠著冰涼的玻璃。
幕牆外麵是灰濛濛的天空，雲層很厚，看不到太陽。
風從樓頂吹過來，帶著高處特有的寒意。
他身上蓋著一件外套——蘇婉的外套。
米白色的薄款衝鋒衣，袖口處有一小塊汙漬，不知道什麼時候蹭上去的。
衣服蓋在他身上，從胸口一直蓋到腰，兩隻袖子垂在身體兩側。
蘇婉蜷縮在他旁邊，還沒醒。
她側躺著，膝蓋蜷起來，雙手交疊放在臉下麵，枕著自己的手背。呼
吸很輕很勻，胸口一起一伏。
她的眼角還有淚痕，兩道淺淺的痕跡從眼角延伸到太陽穴，
已經幹了，留下細小的白色鹽漬。
昨晚她哭了好久。
哭了整整一夜，眼淚流幹了，嗓子也哭啞了，最後在疲憊裡睡著了。
孫悟空蹲在天台上，正在用金箍棒逗一隻路過的鳥。
金箍棒被他縮成了筷子長短，捏在手指間，輕輕晃動著。那
隻鳥是一隻灰撲撲的麻雀，站在天台邊緣，歪著頭看著晃來晃去的金箍棒，時不時啄一下。
鐵扇公主靠在欄杆上，閉目養神。
她的芭蕉扇斜靠在欄杆旁邊，一隻手搭在扇柄上。
風吹過來，她的衣角和頭髮一起飄動，但她紋絲不動，呼吸平穩，像一座雕塑。
林風拿起手機。
螢幕亮了，私信圖示上顯示著一個紅色的數字——999 。
他一條一條看過去。
第一條。
“林神，我有陳瑤的坐標。xx市xx區xx小區x棟40x。她是蘇婉的閨蜜，就是她發帖罵蘇婉的。我有截圖。需要的話我發您。”
第二條。
“林神，我是陳瑤的朋友。她親口承認是她發的帖。那天我們一起吃飯，她喝多了，自己說的。我有錄音，全程錄下來的。”
第三條。
“林神，我抓到張傑了。照片發您了。怎麼處理？等您指示。”
第四條。
“林神，趙萱老家在xx省xx市xx縣xx村。她爸媽住那兒。她本人可能也在。地址我發您了，您看一下。”
第五條。
“林神，有個叫劉洋的，在論壇上發了二十三條辱罵蘇婉的帖子。他的資訊我查到了……”
第六條。
“林神，還有個叫王浩的……”
第七條。
“林神，論壇上那個ID‘江湖百曉生’的真實身份是……”
幾十條私信。
幾十個坐標。
幾十個人的資訊。
那些人——那些在論壇上辱罵蘇婉、人肉蘇婉的人——他們的名字、地址、照片、甚至身份證號，全都被扒了出來，整整齊齊地送到林風麵前。
像案闆上待宰的肉。
每一條資訊都詳實具體，精確到門牌號，
精確到身份證後四位。
發信人的語氣恭敬而急切，像是在邀功，又像是在表忠心。
孫悟空湊過來，瞥了一眼手機螢幕，嘿嘿笑了。
“這些人，比妖怪還狠。”
他蹲在天台邊緣，一隻手搭在膝蓋上，
另一隻手把金箍棒在手指間轉了一圈。
“妖怪吃人，至少光明正大。吃了就是吃了，不藏著不掖著。這些人，當麵笑嘻嘻，背後捅刀子。捅完了還要在傷口上撒把鹽，再踩兩腳。”
他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收了收，露出一絲不屑。
“俺老孫在花果山的時候，猴子猴孫們雖然鬧騰，但從來不幹這種事。打架就是打架，搶果子就是搶果子，明著來。哪像這些人，嘴上說著姐妹情深，轉頭就把人往死裡整。”
林風淡淡地回了一句。
“人性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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