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意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陽光從小窗戶照進來,在地上落下一塊亮。她躺在床上,盯著那塊亮,愣了很久,纔想起來今天要乾什麼。
不知道。
她不知道今天要乾什麼。
昨天的事像一場夢,但臉上的疼是真的。她摸了摸左臉,還有點腫,摸上去隱隱的疼。她起來,走到桌邊,對著那麵小鏡子照了照——鏡子裡的人臉有點歪,左邊比右邊高,紅紅的。
她用手指輕輕碰了碰,疼得她縮了一下。
門外傳來腳步聲,下樓聲,說話聲。新的一天開始了,和昨天一樣,和前天一樣。
她洗臉,梳頭,下樓。
廚房裡,王秀英在忙活。看見她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冇說話,繼續低頭盛粥。
江晚意坐下,麵前擺著一碗粥,一個饅頭,一碟鹹菜。她低著頭,慢慢地吃。
林舒瑤冇下來。江建國也冇下來。
“你爸一早去廠裡了,”王秀英說,“瑤瑤不舒服,晚點起。”
江晚意點點頭,繼續吃。
吃完飯,她幫著收碗洗碗。王秀英出門買菜去了,臨走前說:“在家待著,彆亂跑。”
江晚意應了一聲。
廚房收拾乾淨,她站在院子裡,不知道該乾什麼。桂花樹還在,香味淡了,花也落得差不多了。地上鋪了一層枯黃的花瓣,踩上去軟軟的。
她蹲下來,撿起幾朵還算完整的花,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放進口袋裡。
她上樓,進自己房間,關上門。
她從枕頭下麵拿出那袋糖。還剩四顆。她剝開一顆,放進嘴裡。
糖在舌尖慢慢化開,甜的。
她含著糖,翻開那個本子,看那些糖紙。一張,兩張,三張,四張。她把昨天那張新的也夾進去了,現在一共五張。五張透明的糖紙,印著紅色的大白兔,亮晶晶的。
她用指腹輕輕撫過每一張,撫平那些細小的褶皺。
敲門聲。
江晚意一愣,合上本子,放回枕頭下麵。
“晚意。”
是陸晨風的聲音。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冇動。
“晚意,開門。”
她冇開。
她知道門外麵是陸晨風,知道他是來看她的,知道他是這個家裡唯一對她好的人。但她就是開不了門。
因為她怕。
怕一開門,一看見他,眼淚就會掉下來。怕一開口,就會哭出聲來。怕在他麵前,她裝不了那個“挺好的”的自己。
“晚意,”陸晨風的聲音輕輕的,“我知道你在裡麵。開門,讓我看看你。”
江晚意靠著門,手還放在門把手上,但冇擰下去。
“我聽說了昨天的事,”陸晨風說,“聽說你爸打了你。”
江晚意閉上眼睛。
“開門,讓我看看你,好不好?”
她冇動。
門外沉默了一會兒。
“晚意,我知道不是你。”陸晨風說,聲音悶悶的,隔著門板,“那個花瓶的事,我知道不是你。你不是那種人。”
江晚意靠著門,眼淚開始往下流。她拚命忍著,不敢出聲,怕門外麵聽見。
“你從小就乖,”陸晨風說,“打碎一個碗都能哭半天。你不會碰那些東西的,我知道。”
眼淚流得更凶了。江晚意用手捂著嘴,把哭聲捂在掌心裡。
“晚意,你開門,讓我看看你。我就看一眼,確認你冇事,我就走。”
江晚意搖頭,拚命搖頭。她說不出話,一開口就會哭出來。
門外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久到江晚意以為他走了,他的聲音又響起來:
“晚意,你彆怕。以後有什麼事,就來找我。我在隔壁,隨時都在。”
頓了頓,又說:“我把退燒藥放門口了。你昨天冇吃飯,今天記得吃。要是哪兒不舒服,就來找我。”
然後是腳步聲,下樓聲,遠了。
江晚意靠著門,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把臉埋進膝蓋裡,哭出聲來。很小聲,很小聲,怕人聽見。
哭了很久,眼淚流乾了,她才站起來。
開啟門,門口地上放著一個紙包。她撿起來,開啟,是一盒退燒藥,還有一包餅乾。
她把藥和餅乾拿進屋,放在桌上。
那盒藥是白色的紙盒,上麵印著紅字。她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貼在心口,像抱著什麼寶貝。
她又剝開一顆糖,放進嘴裡。
糖在舌尖化開,甜的。眼淚又流下來,鹹的。甜和鹹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她含著糖,翻開本子,把那盒藥也夾進去。藥盒太厚,本子合不上,她就拿出來,放在枕頭下麵,和糖放在一起。
窗外傳來鴿哨聲,嗡嗡嗡的,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
隔壁院子裡,陸晨風家的晾衣繩上掛著白大褂,風吹過來,白大褂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招手。
她看著那件白大褂,看了很久。
然後她剝開第三顆糖。
這顆糖,她含在嘴裡,慢慢地化。化完了,她又剝開第四顆。
隻剩兩顆了。
她看著袋子裡那最後兩顆,愣了一會兒,然後把袋子口封好,重新放回枕頭下麵。
窗外的太陽升到頭頂了。
樓下傳來開門聲,是王秀英買菜回來了。然後是廚房裡的動靜,切菜聲,洗菜聲,鍋碗碰撞聲。
她該下去幫忙了。
但她冇動。她就站在窗邊,看著隔壁院子裡那件白大褂,看著它被風吹起來,落下去,又吹起來。
站了很久,她才轉身下樓。
廚房裡,王秀英正在切菜。看見她進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那紅紅的腫還冇消。但王秀英冇問,隻是說:“把蔥剝了。”
江晚意走過去,拿起蔥,開始剝。
兩個人都不說話。隻有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篤篤篤的。
剝完蔥,江晚意問:“還要乾什麼?”
“不用了,”王秀英說,“出去吧。”
江晚意走出廚房,站在院子裡。
太陽曬著,暖洋洋的。她抬頭看天,天很藍,冇有雲。一隻鳥飛過去,很快就不見了。
她走到桂花樹旁邊,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些枯黃的花瓣。
口袋裡有早上撿的那幾朵。她掏出來,看了看,已經蔫了,軟塌塌的,不像早上那樣完整了。
她把它們扔在地上,站起來,拍拍手。
樓上傳來鋼琴聲,叮叮咚咚的。林舒瑤起來了,在練琴。還是那幾個音,翻來覆去的,像怎麼也練不好。
江晚意聽著那琴聲,站了一會兒,然後進屋,上樓。
經過林舒瑤房間的時候,門開著。她往裡看了一眼——林舒瑤坐在鋼琴前麵,背對著門,正一下一下按著琴鍵。她的背影挺得直直的,頭髮披著,隨著動作一晃一晃。
江晚意冇停,繼續往前走,進了自己房間。
她關上門,躺回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河。她盯著那條河,想著今天陸晨風說的話。
“我知道不是你。”
就這五個字,比什麼都管用。
她閉上眼睛,嘴裡彷彿還有奶糖的甜味,淡淡的,久久不散。